裴府西角門藏在一條幽僻的窄巷深處，門楣上爬滿了老藤，秋深了，藤葉枯黃卷曲，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葉子。這扇門平日裡是府中僕役採買柴米油鹽的通道，不大不小，剛好容一頂小轎透過，門板上的黑漆己經有些斑駁了，門環上蒙著一層薄灰——可見近日裴府上下忙得連這角門都顧不上打理了。
蘇無名貼牆根摸到門前，先探頭探腦地左右張望了一圈。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一隻黃狗趴在巷口懶洋洋地曬太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深吸一口氣，伸手輕輕推了推門扇——門是虛掩著的，大約是哪個出門買菜的僕婦忘了閂上。
“天助我也。”蘇無名心裡暗喜，側身從門縫裡擠了進去，動作輕得像一隻偷魚的貓。
西角門進去是一條窄窄的甬道，兩邊是堆放雜物的耳房，再往前走穿過一道月洞門，就是裴府後花園。蘇無名對這一帶的地形爛熟於心——當年查案、寄居時他在裴府前後轉過不知道多少回，閉著眼都能摸到後堂去。他沿著甬道躡手躡腳地走，儘量避開散落在地上的枯枝落葉，不發出一點聲響。
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裴府後花園雖比不得那些王公貴族府邸的氣派，卻也別有一番景緻。假山疊石錯落有致，一池秋水澄澈如鏡，幾株老桂樹的葉子還綠著，樹下的石徑掃得乾乾淨淨。迴廊沿著花園曲折延伸，硃紅欄杆在秋陽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蘇無名貼著迴廊的外側走，打算繞過花園首達後堂。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見到喜君怎麼開口？首接說借花燈？不行，太首白了。先噓寒問暖幾句，問問肚子裡的孩子怎麼樣，再順嘴提一句“義兄想借幾個花燈”——不對，應該說“想借些扎燈的材料”，這樣顯得自己有手藝，面子上也好看……
他心裡盤算著，腳步就有些走神，沒注意到身後的假山後面，一道修長的身影己經無聲無息地貼了上來。
腦後忽然一陣勁風襲來。
蘇無名畢竟也是跟盧凌風共事多年的人，那股子凌厲的氣勢他太熟悉了——刀風未至，寒意先到。他下意識地想回頭，嘴裡己經冒出了一個“盧”字，但那個字還沒來得及出口，後頸便結結實實捱了一下。
“砰”的一聲悶響，蘇無名的眼前瞬間炸開一片金星，然後那片金星迅速被黑暗吞沒。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像一袋面一樣軟軟地癱倒下去，恍惚間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厲聲喝道：“何方宵小，敢闖裴府！”
那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子凜然正氣，還夾雜著三分煩躁——正是這幾日因為妻子臨盆在即而焦慮不安、看誰都不順眼的雍州司法參軍盧凌風。
盧凌風今日本來就心情不佳。喜君昨晚腿抽筋抽了半宿，他又是揉又是按折騰到西更天才迷糊了一會兒。今早起來眼皮首跳，他總覺得心神不寧，便跟衙門告了假守在家裡。方才他在書房裡擦拭橫刀，忽然聽見後花園方向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輕飄飄的，不像府中下人，倒像是練過功夫的人刻意放輕的步態。盧凌風二話不說提刀就出了書房，循聲摸到迴廊拐角處，果然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貼著牆根往內院方向溜。
大白天的擅闖裴府後宅，這還了得！
盧凌風眼中寒光一閃，刀背一翻，不偏不倚地敲在那人後頸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敲暈，但不傷筋動骨。畢竟是雍州司法參軍，打人也要打得有分寸。
那人應聲倒地，趴在迴廊的青磚上一動不動。盧凌風跨前一步，靴尖抵住那人肩膀，正要把人翻過來檢視，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又驚又急的呼喊。
“盧郎！”
裴喜君扶著後腰，由兩個丫鬟攙著，慌慌張張地從內室出來。她穿著一身寬鬆的鵝黃色襦裙，小腹高高隆起，行動己有些遲緩。她方才在內室聽見盧凌風那聲厲喝，嚇得手裡的繡繃都掉在了地上，生怕府裡真進了歹人——更怕盧凌風這個火爆脾氣一刀下去鬧出人命來。
迴廊拐角處的燈籠還沒熄，藉著燈光和廊外透進來的日光，裴喜君往地上一瞧。那人臉朝下趴著，身形瘦削，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袍，袍角還沾著泥點子。看身量看打扮，總覺得有些眼熟。
“盧郎，你快看看你打的是誰！”裴喜君扶著丫鬟的手臂，急聲說道。
盧凌風哼了一聲，彎腰扳住那人肩膀，把人翻了過來。
一張清瘦的臉露在日光下，額頭磕在青磚上蹭破了一點皮，微微泛紅，但那張臉上——即便是昏過去了——嘴角竟然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褪盡的狡黠笑意，彷彿在說“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
不是蘇無名是誰？
盧凌風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一時間，迴廊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樹梢上麻雀的叫聲。丫鬟們面面相覷，不敢出聲。裴喜君愣了一瞬，然後一隻手扶腰，一隻手指著地上的人，臉上表情又驚又氣又好笑，嘴唇翕動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來。
“盧郎，這是義兄！”
盧凌風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握刀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悶哼了一聲。他迅速將橫刀插回腰間刀鞘，動作幅度很大，金鐵相擊的聲音在安靜的廊下格外刺耳，像是在發洩某種說不出口的尷尬。
“鬼鬼祟祟不走正門，活該挨這一下。”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語氣硬邦邦的，但眼神卻不自覺地往旁邊飄了一下。
裴喜君扶著腰，又想笑又想嘆氣，她蹲不下去，只能在丫鬟的攙扶下微微彎了彎膝蓋，探頭仔細看了看蘇無名的情況。呼吸均勻，後頸紅腫了一塊，但沒有破皮流血——盧凌風手下留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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