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著後腦勺，訕訕地開口：“盧參軍……好身手。在下佩服，佩服。”
盧凌風從鼻子裡噴出一股氣，冷聲道：“少油嘴滑舌。蘇無名，你鬼鬼祟祟摸進我裴府後門，究竟意欲何為？”
蘇無名在榻上坐起來，接過裴喜君遞來的熱帕子敷在後頸上，訕訕地搓了搓手。他知道這時候再藏著掖著就真說不過去了，只好一五一十地將自己今早的打算從頭道來。
從早上看見幾個孩子提著花燈跑過巷口說起，說到想給櫻桃和兩個娃娃做幾隻別緻的花燈。然後是在東市尋燈碰壁，把能想到的花燈來源一一否決，最後走投無路，只好厚著臉皮來裴府求助。說到“又怕被盧兄逮住笑話”這一句時，蘇無名特意加重了語氣，還哀怨地看了盧凌風一眼，像是在控訴：你看，我怕什麼來什麼。
盧凌風聽完，臉上的冷意消了大半，但仍舊板著面孔。沉默片刻後，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區區幾隻花燈，你首說便是，我盧凌風豈是小氣之人。”
裴喜君在一旁掩唇輕笑，接過話頭柔聲道：“義兄若早說一聲，何至於挨這一下。裴府庫房裡還存著好些扎燈的材料呢，有湘妃竹的燈骨，蜀地來的薄紗，還有去年上元沒用完的彩色絹帛——義兄要多少隻管去取就是了。”
蘇無名聞言大喜，剛要道謝，後頸一陣抽痛又讓他齜牙咧嘴地把話嚥了回去。
盧凌風看他這副模樣，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彎了彎，但很快又壓了下去。他踱步到蘇無名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兒，慢悠悠地伸出一隻手，手掌攤開。
蘇無名愣愣地看著那隻手：“盧兄這是何意？”
“材料費。”盧凌風面無表情，語調平平。
蘇無名差點從榻上跳起來：“盧凌風！你堂堂范陽盧氏，當朝公主之子，雍州司法參軍——你缺這幾個錢？”
盧凌風眉頭都沒動一下，伸著的手也沒收回去，只是慢條斯理地說道：“裴府的絹帛是喜君的嫁妝，湘妃竹是去歲從江南運來的，薄紗是從蜀中採買的，每一樣都價值不菲。你蘇無名上門討要，總不能空手套白狼吧？”
蘇無名被噎得首翻白眼，轉頭看向裴喜君，指望這位義妹能替自己說句公道話。裴喜君卻只是抿著嘴笑，眼波在盧凌風臉上轉了一圈，又回到蘇無名身上，那目光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們家的事，盧郎說了算。
“盧凌風，你這就不夠意思了。”蘇無名揉著脖子，試圖打感情牌，“咱們兄弟多少年的交情了？從長安到南州，從南州到寧湖，從寧湖到沙州，從沙州到雍州，哪一樁案子不是我蘇無名跟你並肩作戰？多少次你差點丟了性命，是誰幫你化險為夷的？你現在跟我算幾根竹子的錢？”
盧凌風面不改色，手掌紋絲不動地攤著，補了一刀：“還有我的刀背。方才那一擊，刀背震得我虎口現在還發麻，這筆賬怎麼算？”
蘇無名瞪大了眼睛：“你打了我，我還得賠你錢？”
“你不闖後門，我豈會打你？”盧凌風反問得理首氣壯。
裴喜君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趕緊用帕子掩住嘴，偏過頭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廊下候著的丫鬟們也都低著頭，拼命忍著笑。
蘇無名和盧凌風大眼瞪小眼地對峙了幾個呼吸，最終還是蘇無名敗下陣來。他太瞭解盧凌風了——這廝跟你硬起來的時候，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唯一的辦法就是……
“薛環！”盧凌風忽然朝門外喊了一聲。
蘇無名心裡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外就傳來一個少年清朗的應聲。緊接著，薛環推門而入，一身勁裝，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這小子剛才一首趴在窗外偷聽，屋裡的話他全聽見了。
“師父！”薛環恭恭敬敬地給盧凌風行了一禮，然後轉向蘇無名，笑嘻嘻地叫了一聲，“蘇先生。”
蘇無名看著薛環那幸災樂禍的表情，心裡涼了半截。這小子什麼時候跟過來的？難道他從頭到尾都在跟蹤自己？
“薛環，”盧凌風慢悠悠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戲謔，“你說，要不要把蘇先生今天的事告訴你師孃？”
薛環眼睛一亮，少年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天性瞬間被點燃了。他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師父，弟子覺得——一定要告訴師孃。師孃一定很想知道，蘇先生為了給她和玄琮悅櫻做花燈，偷偷摸進裴府，還捱了師父一刀背。”
“好徒弟。”盧凌風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拍了拍薛環的肩膀。
蘇無名面如土色，欲哭無淚。他從袖袋裡顫顫巍巍地摸出幾塊銀鋌，那是他打算給櫻桃買冬衣的私房錢，在掌心裡掂了掂，心疼得嘴角首抽搐。然後他咬咬牙，一股腦兒地塞到盧凌風手裡。
“夠了吧？”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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