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名瞪著盧凌風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忽然洩了氣，搖頭苦笑。他跟盧凌風認識這麼多年了，知道這廝的脾氣：一旦他認定了的道理，就算你跟他吵到天亮也改變不了分毫。更何況，盧凌風說他的五禽戲練得不對，這話其實沒冤枉他。他今早不過是看盧凌風練了幾次，依樣畫葫蘆地瞎比劃，恐怕連五禽是哪五禽都沒完全搞清楚。
“行行行，束脩的事回頭再說。”蘇無名擺了擺手，算是認了這個賬。他重新蹲下身去整理包袱，忽然又想到了什麼，抬頭對薛環說，“薛環，你那個跟蹤的本事見長啊，從東市一路跟到裴府後巷，我居然半點沒察覺。”
薛環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蘇先生，是師父讓我跟著您的。”
蘇無名聞言，立刻轉頭瞪向盧凌風：“盧凌風，你讓薛環跟蹤我？”
“我沒有。”盧凌風皺了皺眉，目光落在薛環身上。
薛環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擺手解釋：“不不不，不是師父——是老費！老費讓我跟著蘇先生的，他說要看蘇先生做什麼，回頭告訴他。”
庫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蘇無名緩緩站首了身子，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恍然大悟，又從恍然大悟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兜頭撒了一把芝麻。
“費雞師。”他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念出這三個字，“他也在？”
薛環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老費跟您跟到裴府後巷，就轉道去永寧坊了。他說他去蘇家小院找師孃喝茶。”
蘇無名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費雞師，去蘇家小院，找櫻桃喝茶。
他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一個畫面：費雞師歪戴著破道冠，翹著二郎腿坐在自家院子裡的石凳上，一手抓著雞腿一手拎著酒葫蘆，嘴裡唾沫橫飛地跟櫻桃說著什麼。而櫻桃坐在他對面，端著茶盞，笑眯眯地聽，時不時還問兩句。
他們聊的話題，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什麼。
“完了。”蘇無名喃喃道。
他低下頭看了看懷裡那捲還沒來得及藏好的緋紅薄紗，又抬起頭看了看裴府的大門方向，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原本精心策劃的驚喜——偷偷溜出家門，滿城尋找花燈，悄悄回家給櫻桃一個驚喜——這一切美好的想象，在費雞師那張破嘴面前，脆弱得像個紙糊的燈籠。
盧凌風看著蘇無名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變化，難得地沒有落井下石。他走到蘇無名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蘇無名，”盧凌風的聲音裡罕見地帶著一絲安慰，“櫻桃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什麼人了。瞞不住的事，就不必瞞了。”
蘇無名抬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
盧凌風收回手，恢復了那張冷臉，轉身走到裴喜君身邊，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語氣重新變得公事公辦：“材料拿夠了就快些回去，別讓櫻桃擔心。”他頓了一下，目光往蘇無名後頸的淤青上瞟了一眼，又補了一句，“回去拿冰敷一敷，淤青散得快些。”
然後他便扶著裴喜君，慢慢地沿著迴廊往內院走去。裴喜君走了幾步，回頭衝蘇無名揮了揮手，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快回。
蘇無名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夫妻倆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秋陽將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長長地拖在青磚地上。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蘇先生，咱們走吧？”薛環己經把兩個大包袱打好結，一左一右挎在肩上，少年人力氣大，這點重量根本不在話下。
蘇無名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庫房。秋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他摸了摸後頸的淤青，疼還是疼的，但心裡卻出奇地踏實。
管他費雞師那張破嘴呢。
反正花燈是一定要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