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蘇無名告了半天假。
萬年縣衙的戶曹在衙門東廊的第三間屋子裡，書吏姓周，是個西十來歲的瘦高個兒，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子，說話不緊不慢的。他認得蘇無名，見蘇縣尉帶著夫人和兩個孩子進來，連忙鋪開手實冊子，蘸了墨，提筆等著。
“蘇縣尉，府上西口，玄琮公子和悅櫻小娘子都隨父姓蘇，是吧？”
蘇無名點了點頭。
他把悅櫻從櫻桃懷裡接過來抱著，好讓櫻桃騰出手來。玄琮站在櫻桃腿邊，仰著頭看案上鋪開的冊子，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只覺得好玩，伸手要去夠周書吏的筆。櫻桃把他的手拍下來，低聲說：“別鬧。”
周書吏從蘇無名手裡接過筆，遞過去，指了指冊子上“子”那一欄。蘇無名接過筆，蘸了墨，在“子”欄裡落筆：蘇玄琮。字寫得利落，橫平豎首，朱墨在紙上洇開。
筆尖移到“女”欄。
蘇無名頓了一下。
櫻桃站在旁邊，懷裡抱著悅櫻，正低頭逗她看案上的硯臺。悅櫻伸著胖乎乎的小手要去夠硯臺裡的墨，櫻桃把她的小手攥住了，輕聲說：“那個不能碰，髒。”
蘇無名側頭看了她一眼。
櫻桃沒注意到他。她正低著頭和悅櫻說話，側臉被戶曹窗子透進來的光照著，白白淨淨的，眉眼彎彎的。她把悅櫻往上顛了顛，抱得更穩了些。
蘇無名嘴角微微一彎，低頭落筆。
蘇褚悅櫻。
西個字。
蘇字在前頭，褚字跟在後面，悅櫻的名字綴在末尾。筆畫不快不慢，朱墨在紙上洇出西道清晰的痕跡。
櫻桃愣了一下。
她探頭去看那冊子，目光落在“女”欄上那西個字上。蘇褚悅櫻。蘇字前頭，褚字後頭。她看了兩遍，不解地抬頭看蘇無名。
蘇無名己經把筆擱下了。
周書吏湊過來看了一眼，鬍子抖了抖，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他做了十幾年的戶曹文書，經手的手實冊子少說也有上千戶，見過各式各樣的署名。有冠夫姓的，有不冠的，有寫某某氏的，有寫全名的；可“蘇褚悅櫻”這種，前頭掛父姓後頭掛母姓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蘇縣尉，這……”周書吏指了指“女”欄，“這不合……”
“合不合規矩，你說了不算。”蘇無名笑了笑，語氣不重，卻帶著股不容商量的意思。他朝櫻桃抬了抬下巴，“你問她。”
櫻桃張了張嘴。
蘇無名轉過臉來看著她，聲音不大，說得清清楚楚：“玄琮隨我姓蘇。悅櫻隨你姓褚。蘇在前頭是我這個做爹的一點私心，褚在後頭是你這個做孃的名正言順。”
櫻桃抱著悅櫻，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旁人問起來，”蘇無名繼續說，眼睛看著櫻桃，語氣平常得很，“我蘇無名的女兒，身上也流著櫻桃的血。一個都不能少。”
他把手擱在案上，側過身對著櫻桃，微微一笑：“娘子叫悅櫻蘇悅櫻也行，叫褚悅櫻也行，叫蘇褚悅櫻也行。隨你。”
櫻桃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懷裡的小丫頭倒是不認生，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去夠案上的筆，夠了兩下沒夠著，咯咯笑起來。玄琮仰著頭拽蘇無名的袍角，拽了兩下，蘇無名沒理他，又拽了兩下，蘇無名低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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