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牽著手往歪脖子槐樹那邊走。玄琮己經爬上了樹根,騎在最低的那根枝丫上,兩條短腿晃來晃去。悅櫻蹲在樹底下,拿小棍戳地上的雪。甜雪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喵了一聲,從櫻桃腳邊躥過去,嚇了她一跳。
“是她,這貓怎麼跑出來了?”櫻桃低頭看甜雪,“你不是把它關院子裡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沒關嚴實。”蘇無名說。
“回去得把院牆加高,這貓再跑出來,回頭被人逮了去。”
“嗯。”
蘇無名應了一聲,手卻沒松。櫻桃被他牽著走到槐樹底下,玄琮從枝丫上探頭喊:“阿爹!娘!櫻櫻不跟我玩!”
悅櫻頭也不抬,專心戳雪。
櫻桃走過去把悅櫻從地上撈起來,拍了拍她褲子上的雪,又回頭去看玄琮。蘇無名站在樹底下,看著他們娘仨,手裡拎著那包栗子糕,嘴角彎彎的。
日頭落得很快,永寧坊的屋脊上最後一層橙光漸漸褪了,天色從藍白轉成灰藍,坊間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蘇家小院的柴門就在前面不遠處,門上的榆木裂紋在暮色裡模糊成一片暗影。
櫻桃抱著悅櫻,蘇無名牽著玄琮,甜雪跟在西個人後頭,尾巴高高翹著,施施然地踱著步子。
推開柴門的時候,櫻桃忽然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門檻。門檻是舊的,被踩了三年的腳印磨得發亮,中間凹下去一小塊。她抬腳跨過去,進了院子。蘇無名跟著進來,把玄琮從地上撈起來放到肩上,玄琮摟著他的脖子,喊了一聲“駕”,蘇無名就馱著他在院子裡跑了一圈。
櫻桃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們,搖了搖頭。
“蘇郎,別跑了,一會兒飯又涼了。”
“知道了知道了。”蘇無名嘴上應著,腳下卻沒停,馱著玄琮在院子裡轉了個彎,差點撞上晾衣裳的竹竿,玄琮在他肩上笑得咯咯響。
櫻桃把悅櫻放到小板凳上,轉身進了灶房。灶膛裡的火還沒熄,她蹲下來撥了撥,添了兩根柴。水開了,她把栗子糕拿出來,切成小塊,擺在盤子裡。又從灶臺上把昨晚剩的蛋羹熱了熱,端出去給兩個小的。
蘇無名終於把玄琮放下來了,坐在院裡的石墩上喘氣。櫻桃端著盤子出來的時候,他正拿袖子擦額頭的汗。
“蘇郎,吃飯了。”櫻桃說。
蘇無名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盤子,兩個人的手指在盤沿上碰了一下。櫻桃沒縮手,蘇無名也沒縮。
院子裡暗下來了,只有灶房的燈光從門裡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黃。玄琮和悅櫻圍著石桌吃得滿臉碎屑,甜雪蹲在桌角底下舔爪子。蘇無名把盤子擺好,坐下來,給櫻桃夾了一塊栗子糕。
“蘇郎,明天還去縣衙?”櫻桃問。
“去。年前事多,卷宗堆著。”
“那手實文書你記得收好。”
“收好了,在公文袋最底下那層。”
櫻桃點了點頭,低頭咬了一口栗子糕。栗子泥磨得細,混著糖霜,甜絲絲的,在嘴裡化開。她抬起頭來的時候,正好對上蘇無名的目光。他正看著她,眼神里什麼都沒有,就是看著她,像看慣了似的。
櫻桃又咬了一口栗子糕,嘴角彎了彎。
院子裡靜下來了,灶火的聲音和碗筷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遠處有坊間的更夫敲梆子,篤篤篤,三更了。長安城的冬夜冷得乾淨,星星密而亮。蘇家小院的柴門關得嚴嚴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照著門板上玄琮刻的那排歪歪扭扭的道道。
道道一共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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