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上旬，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
天還沒亮透，寒風正吹得緊。院子裡那棵櫻桃樹落盡了最後一點殘葉，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著，像在等著什麼。殘雪堆在牆根，被晨光一照，泛著淡淡的青白色。玄琮和悅櫻裹著厚厚的小襖，一前一後追著小花貓甜雪滿院子跑。甜雪被兩個小娃娃追得躥上了矮牆，玄琮踮著腳夠不著，急得首跺腳，抓起地上一把雪就往甜雪身上塞。甜雪喵嗚一聲跳下來，玄琮奶呼呼地說：“甜雪，你跑什麼？阿爹說了，冬天吃雪，肚肚不疼。”
悅櫻在一旁咕嚕咕嚕轉了轉大眼睛，一把將甜雪從雪地裡撈起來抱在懷裡，甜雪扭出十八個褶子抗議，尾巴掃過悅櫻的鼻尖，悅櫻打了個噴嚏，和玄琮商量：“阿兄，你快點把雪給我，我抱著它，你餵它，咱們兩個一起，它就跑不掉了。”
櫻桃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盆熱水，正看見兩個小娃娃一個抱貓一個塞雪，配合得天衣無縫。她笑著走過去，一手一個將玄琮和悅櫻從後面提溜起來，嗔怪道：“琮兒，櫻櫻，你們兩個，一大清早的就折騰甜雪，它還小呢，吃多了雪要鬧肚子的。再說了，你們倆的手都凍成紅蘿蔔了，一會兒阿孃給你們搓手，疼得你們哭。”
玄琮和悅櫻縮在孃親懷裡蹭了蹭，玄琮把小臉埋進櫻桃的頸窩，奶聲奶氣撒嬌：“阿孃，琮兒不冷，琮兒就想讓甜雪也嚐嚐雪的味道嘛。阿爹說，好吃的要一起分享。”
悅櫻也把小腦袋拱過來，兩隻小胖手摟住櫻桃的胳膊：“阿孃，櫻櫻手手冷，阿孃給呼呼。”
櫻桃無奈將兩個小娃娃抱進屋裡，放到灶邊的矮凳上坐好，打趣道：“你們兩個啊，一個比一個嘴甜。琮兒，你上回把甜雪塞進菜籃子裡，說是帶它去趕集，結果菜沒買成，甜雪在籃子裡睡了一下午。櫻櫻，你上回給甜雪扎小辮，紮了十七個，甜雪後來舔了一整天的毛，到現在看見你的紅頭繩還繞著走。阿孃要是信了你們的話，甜雪怕是要被你們倆折騰得離家出走了。”
甜雪得了便宜，就地打了個滾，喵嗚喵嗚蹲在櫻桃裙襬邊蹭來蹭去討供奉。櫻桃隨手從架子上的小陶罐裡取出幾個小魚乾丟給甜雪，說：“甜雪，你都快成栗子球了，圓滾滾的，再吃下去，灶臺都跳不上去了。”
甜雪笑著翻了個身把肚皮亮了出來，西只爪子朝天，尾巴尖一翹一翹。櫻桃蹲下來笑著戳了戳它的肚皮，打趣道：“你倒是會享福，外頭冷得跟冰窖似的，你倒好，肚皮亮著等人撓，真把自己當蘇家的小祖宗了。行行行，撓兩下，撓完就去看著那倆小的，別讓他們再把我的針線盒翻出來當球踢。”
甜雪喵了一聲，翻過身來，尾巴高高翹起，邁著方步往玄琮和悅櫻那邊走，那架勢，倒真像領了差事。
然而隔壁書房卻是另外一番光景。
蘇無名坐在案前，單手支著下巴，望著面前平平整整攤開的族譜，眉頭擰成了一團。族譜上，他自己的名字早己工工整整地寫好了，旁邊兩個小格子裡，玄琮和悅櫻的名字也是他親手添上去的。可妻子一欄，卻始終空著。他己經幾次提筆，筆尖懸在紙面上，蘸好了墨，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不為別的，因為紙短情長。
他和櫻桃走到如今，也有七年了。從寧湖初遇，那個抱著刀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冽卻會為一碗饆饠笑得眉眼彎彎的姑娘；到西行路上相知，風雪摩家店裡她替他擋在身前的那把刀，夜裡他給她暖過的那雙手，大漠孤煙下兩人並肩走過的漫長官道；再到長安相愛，她在燈下替他磨墨，他在她練刀時站在廊下看，不知不覺就看了一整個下午；後來成親，有了這個小院子，有了玄琮和悅櫻，有了甜雪。樁樁件件，都在心頭，可文書上卻只有短短三行空格。
蘇無名放下筆，自言自語道：“蘇無名啊蘇無名，你斷得了詭案，辨得清人心，怎麼寫個族譜倒比寫奏摺還難？”
他揉了揉眉心，又嘟囔了一句：“寧湖那年，她問我憑什麼讓我信她，我說她雙眸明亮，絕非惡人。如今看來，蘇某當年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差，只是這寫字的功夫，實在配不上看人的眼光。”
他站起來，在屋內一圈一圈地走。走到東牆，看到牆上掛著她練刀時用的那把短刃，刃口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缺口，是西行路上替他擋暗器時磕的。走到西牆，看到案頭擺著那本翻舊的《沙斯傳》，封皮都快掉了，是她在長安那夜用江湖手段替他盜來的。走到南窗，窗臺上擱著一根紅頭繩，是悅櫻出生那年櫻桃剪了馬尾換下來的。走到北角，牆角那隻小陶罐還在，裡面裝著小魚乾，是給甜雪備的，旁邊還壓著一張字條，歪歪扭扭寫著“甜雪口糧，不許偷吃”，字跡是櫻桃的，可那語氣，分明是防著他半夜餓了去翻罐子。
蘇無名看著那張字條，忍不住笑了一聲，又嘆了一聲。
玄琮和悅櫻不知什麼時候蹲到了書房門口，兩顆小腦袋一左一右探進來。
玄琮小聲說：“櫻櫻，阿爹在拉磨。”
悅櫻卻在一旁小聲蛐蛐阿爹：“阿兄，你說的不對。阿爹這是在練功，阿孃說了，阿爹不會武功，所以走路的時候要一步一步數著，數到第九九八十一圈，案子就想明白了。現在才走了三圈半，還有七十七圈半呢。”
玄琮歪著腦袋想了想：“那阿爹走完了，案子能想明白嗎？”
悅櫻篤定地點頭：“能。阿孃說的準沒錯。”
蘇無名卻沒有聽見孩子們的小聲議論，自顧自地思考該如何落筆。他又走回案前，拿起筆，嘴唇抿得緊緊的。
櫻桃笑著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盞熱茶，往案上一擱，對蘇無名打趣道：“蘇郎，怎麼還不落筆？又不是讓你寫狀子。”
蘇無名伸手握住櫻桃的雙手放在懷裡暖了暖，掌心覆住她的手背，低聲道：“娘子，不是這樣。妻子一欄落筆要慎重。蘇某斷案，錯一筆，頂多冤枉一個人。可這族譜上落筆，寫錯了，便是辜負了你這些年。”
櫻桃笑著一甩耳後的馬尾，髮梢掃過他的手腕，帶著皂角的清氣。她微微歪頭看著他，說：“蘇郎，慎重什麼。你我相識本就在案子裡，從寧湖我拿刀指著你，到西行你半夜給我送湯餅，再到長安你跟我說要給我一個家。風雨識君春意深，我褚櫻桃這輩子，能跟你在一個案子裡認識，能陪你把那些案子一樁一樁查明白，就足夠了。族譜上怎麼寫，我都不在意。”
蘇無名反唇相譏：“娘子此言差矣。你不在意，蘇某在意。蘇某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破了多少案，而是娶了你。若連個族譜都寫不明白，傳出去，旁人還以為蘇某連自家娘子都理不清，那蘇某在萬年縣衙審案子的時候，腰桿子都挺不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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