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天邊滾過幾聲悶雷，天沒落雨，只把寒氣往人衣領裡送。
玄琮和悅櫻提著小籃子在院子的小菜園中摘菜。說是菜園，其實就是院角闢出來的一小塊地，冬日裡能長的菜不多，但櫻桃精打細算，葵菜和菠菜分畦種著，靠著南牆根還有一溜小蔥，綠油油地挺在寒風裡。玄琮一邊摘一邊數，一個，兩個，三個，數到第十三個就把自己繞暈了，索性不數了，悶頭往籃子裡塞。悅櫻比他細緻得多，挑葉子最嫩的下手，摘完了還把小苗周圍的土培好。
不一會兒，葵菜、菠菜裝了滿滿一大籃子。
雖說是冬日，可這雷聲來得蹊蹺。悅櫻腳邊一溜螞蟻輕輕爬過，黑黑亮亮的，排著隊往牆根走。
玄琮笑著惡作劇，用小手指戳了戳螞蟻隊伍的頭，奶聲奶氣地說：“櫻櫻，一會兒螞蟻搬家就要把你搬走了，你這麼大，它們要搬好多好多趟，得搬到天黑。”
悅櫻奶呼呼地反擊：“阿兄亂說，螞蟻搬不動櫻櫻。櫻櫻比它們大好多。阿孃說了，螞蟻搬家是告訴大家要下雨了，櫻櫻要回去收衣裳。阿兄你連這個都不懂，還天天說要當縣尉呢。”
玄琮笑著回應，兩手叉腰，說：“誰說我不懂？我什麼都知道。螞蟻往高處搬，就是雨水要漫上來了。甜雪上回把窩挪到高處，就是跟螞蟻學的。阿爹說了，萬事萬物都有道理，看螞蟻搬家就知道天要下雨，這叫格物致知。”
悅櫻不服氣地打趣玄琮：“阿兄，你上回說你知道甜雪為什麼在窗臺上蹲著，結果說了一下午，從甜雪想曬太陽說到甜雪要做窩，最後甜雪明明就是想舔窗臺上的蜜。你這格物致知，格了半天，格到自己腳面上了。”
玄琮被妹妹噎了一下，眼珠一轉，從自己袖子裡摸出來一個小錦囊，在她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說：“櫻櫻，你看這是什麼？”
悅櫻湊過來看，玄琮把錦囊舉高了，說：“這是阿孃剛給我的。阿孃說了，讓我有困難的時候就開啟看看。你要是再欺負我，我就開啟錦囊，看看阿孃給我留了什麼好辦法對付你。”
悅櫻嘟著腮幫子，兩手一插腰，衝屋裡喊：“阿孃壞壞！只給阿兄錦囊，不給櫻櫻！櫻櫻也要！”
櫻桃正從屋裡出來，懷裡抱著剛收的衣裳，聽了這話哭笑不得，走過來蹲下身，把悅櫻散開的髮帶重新系好，耐心地對悅櫻解釋：“櫻櫻不氣，阿孃給你也準備了。只是阿孃把錦囊掛在屋裡門後面了，等你自己去找。你跟阿兄一人一個，誰都不吃虧。再說了，你阿兄嘴笨，遇事光會格物致知，格到自己腳面上。阿孃不給他個錦囊，他怕是要拉著甜雪問一整天貓道是什麼。”
蘇無名也湊過來，手裡還捏著一根毛筆，顯然是被外面的動靜從書房引出來的。他走到櫻桃身邊，問：“那不知道夫人給琮兒留了什麼錦囊妙計？讓為夫也沾沾光？萬一哪天蘇某斷案斷到死衚衕裡，也好找夫人討個方子。”
櫻桃反唇相譏，斜了他一眼，嘴角帶笑：“蘇郎，你當年在寧湖查案的時候，可沒跟我討過方子。現在倒學會了？我看你是想讓琮兒給你試水，看阿孃的方子靈不靈。”
只見玄琮笑著從錦囊裡取出一張字條，上面工工整整寫著：“有問題找阿孃。”
玄琮抽了抽嘴角，把字條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的，對著櫻桃說：“阿孃，琮兒，琮兒以為，這裡面會寫著‘別聽櫻櫻胡說’，或者‘把甜雪抱走’什麼的。就這五個字？”
悅櫻湊過去看了一眼，立刻反擊，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哈哈哈，阿兄，阿孃的意思是，你笨，想不出來就找阿孃。跟我沒關係。”
玄琮無奈地對櫻桃說：“阿孃，就這幾個字？那櫻櫻要是搶我菜籃子，我開啟一看，還是找阿孃。阿孃你又不在菜園裡，我找誰去？”
櫻桃笑著捏了捏玄琮的小耳朵，打趣道：“怎麼，琮兒覺得還不夠？這可是阿孃壓箱底的絕招。你阿爹在萬年縣衙遇到難辦的案子，也是先找你阿孃商量。阿孃這一招，叫‘擒賊先擒王’，不對，叫‘遇事找源頭’。你想想，櫻櫻要是搶你菜籃子，你來找阿孃，阿孃是不是就能替你收拾她？省得你自己動手，打又打不過，說又說不過，最後蹲在菜地裡拔菠菜洩憤，把菜根全拔出來了。”
蘇無名在一旁笑著解釋：“琮兒，你娘要是找不到那就來阿爹。你阿孃不在家的時候，阿爹還能頂一陣。雖然你阿孃的本事，阿爹只學了六成，但對付你們兩個小娃娃，勉強夠用。你儘管來找，阿爹給你撐腰。”
玄琮咯咯笑著，將菜籃子丟給蘇無名，籃子裡的菜葉灑了兩片出來，甜雪不知從哪裡竄過來，叼起一片菠菜葉子就跑：“阿爹，那就你拿著吧。阿孃說了，阿爹在家是蘇郎，在外是蘇縣尉，在甜雪眼裡是個搶魚的。今天阿爹還得再加一條，幫琮兒拎菜籃子。”
蘇無名哭笑不得，接過籃子，繞到櫻桃身邊，故意苦著臉說：“娘子，你得陪我一起。蘇某在縣衙好歹也是個縣尉，在菜園子裡替兒子拎菜籃子，傳出去，同僚問起來，蘇某不好解釋。”
櫻桃故意給蘇無名挖坑，兩手一攤，作壁上觀：“蘇郎，你是縣尉，琮兒是縣尉家的公子，公子使喚縣尉，天經地義。況且你在家也不是沒幹過比拎菜籃子更掉價的事，上回你替甜雪搭窩，在牆角蹲了半個時辰，起來的時候腿麻得走不動路，還是我把你拽起來的。拎個菜籃子算什麼。”
蘇無名欲哭無淚地回應：“娘子所言極是。蘇某在家中的位次，大約是甜雪第一，琮兒櫻櫻第二，娘子第三，蘇某第西。第西就第西吧，蘇某認了。只是娘子，今晚湯餅的菜，蘇某拎了，那燒火的事，娘子可否替蘇某分擔一二？上回蘇某燒火，把鍋底燒了個洞，這鍋才換的。”
櫻桃笑著抱起玄琮和悅櫻幫忙，玄琮摟著櫻桃的脖子，悅櫻趴在她肩頭，甜雪叼著菠菜葉跟在後面。櫻桃回頭看了蘇無名一眼：“行，今晚你切菜。切蘿蔔的時候，記得別切得比卷宗還薄，風一吹滿院跑，甜雪追了半天，叼回來一根，還以為是老鼠。”
蘇無名提著菜籃子跟在後面，嘴裡嘀咕著“第西就第西”，腳下卻輕快得很。
菜園裡的螞蟻己經搬到了牆根的最高處，雷聲又滾過一回，天還是沒下雨，只把寒氣又往緊裡送了一層。可小院裡暖融融的，灶膛的火己經燃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