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欲哭無淚。這、這讓他怎麼猜？他又不是盧凌風那個會寫酸詩的，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什麼新鮮花樣來。可櫻桃那模樣分明是在等，等他說出點什麼不一樣的來，要是今日說不出，怕是今晚連床都上不去。
蘇無名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一咬牙，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櫻桃面前，也不顧什麼讀書人的體面了，膝蓋一彎蹲了下去，仰著頭看櫻桃的臉。
櫻桃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想往後仰，卻被妝奩臺擋住了去路。
蘇無名就這麼仰著臉看她，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滑到下頜。暮色裡，櫻桃的面容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中，那雙杏眼裡映著他的影子，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忍著笑，又像是忍著惱。她的耳根還是紅的，那抹紅一路蔓延到頸側，襯著月白色的衣領，格外惹眼。
蘇無名忽然覺得心跳漏了一拍。成親三年了，他還是會這樣，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自己夫人好看得失了神。
櫻桃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輕輕推了一下，嗔道：“蘇郎，蹲在這兒做什麼？起來，像什麼樣子。”
蘇無名沒動，只是捉住她推自己的那隻手，捏了捏衣角，有些可憐巴巴地問：“櫻桃，你到底想要個什麼樣的稱呼，你告訴我，我嘴笨，猜不著。”
櫻桃抿了抿嘴，目光閃了閃，終於鬆了口，哼了一聲道：“像喜君那樣就好。”
“喜君？”蘇無名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喜君說的是盧凌風給她換稱呼的事。他哭笑不得地鬆開櫻桃的手，站起身，暗自腹誹：好你個盧凌風，你討好你娘子，怎麼還連累到我頭上來了？
可腹誹歸腹誹，眼下這關還得過。蘇無名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什麼“卿卿”“心肝”“寶貝”之類的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光是想想就覺得牙酸。他不是那種能把肉麻話說得面不改色的人，平日裡說幾句甜言蜜語都要醞釀半天，更別提這種黏黏糊糊的稱呼了。
可櫻桃還在那兒等著，拿眼角的餘光瞄著他，那模樣，活像一隻蹲在牆頭、等著人拿小魚乾來哄的小花貓。
蘇無名深吸一口氣，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向前邁了一步，湊到櫻桃耳邊，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用一種極輕極柔的聲音，試探著喚了一聲：“阿櫻。”
就兩個字。
櫻桃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蘇無名心裡一喜，知道自己蒙對了，趕緊乘勝追擊，又在櫻桃耳邊喚了一聲：“阿櫻。”
這回他喚得更輕了些，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撒嬌似的軟糯。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羽毛似的，輕輕掃過櫻桃的耳廓，癢癢的，酥酥的，順著耳朵一路癢到了心裡。
櫻桃終於繃不住了，嘴角彎了彎，又飛快地抿首，轉過身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蘇無名的臉頰，指尖陷進那個若隱若現的酒窩裡，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笑意：“蘇無名，你不是挺會說的嘛！”
蘇無名的臉登時紅了，那抹紅從他的臉頰一路燒到耳朵尖，比櫻桃方才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連忙捧起桌上那包桂花松子糖，雙手遞到櫻桃面前，結結巴巴地說：“阿櫻，你、你嚐嚐，新出的，可甜了。”
櫻桃接過油紙包，拆開紅繩，拈了一顆松子糖放進嘴裡。糖霜在舌尖化開，桂花的香氣混著松子的酥脆，滿口生香。她眯了眯眼睛，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
蘇無名看她這副模樣，心裡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他順勢在櫻桃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腕間那隻金跳脫上，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了撥上面綴著的小鈴鐺。
叮鈴。
一聲細碎的脆響，在靜謐的暮色裡格外清晰。
蘇無名看著那隻金跳脫，又看了看櫻桃被暮光映著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柔情。他想起兩個月前買這隻金跳脫的時候，掌櫃的跟他說，送金跳脫的意思是“挽君心，系君意”。他當時還覺得這話太酸，可此刻看著櫻桃腕間那一圈細細的金光，他忽然覺得，這話說得真好。
“阿櫻，”他又喚了一聲，這回喚得自然多了，像是這個稱呼生來就該從他嘴裡說出來似的，“你知道我為什麼送你金跳脫嗎？”
櫻桃嚼著松子糖，含含糊糊地說：“知道啊，不就是……”
“不只是那個。”蘇無名打斷她，難得地收起了平日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聲音放得又輕又緩，“我是想著，你從前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天大地大哪兒都去得。如今嫁了我這麼個碎嘴子的窮縣尉，守著個小院，帶著兩個孩子，還要聽我整天唸叨那些雞毛蒜皮的案子。我怕你覺得悶。”
櫻桃嚼糖的動作停住了，她偏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蘇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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