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低垂，長安城浸在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餘暉裡。永寧坊的青石板路被夕陽染得發亮，兩旁的槐樹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牆根底下。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犬吠，混著各家各戶炊煙的味道，是那種人間煙火的安適氣息。
蘇無名手裡提著一包點心，是西市“玉露齋”新出的桂花松子糖，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上頭還繫了一根紅繩，拎在手裡晃晃悠悠的。他今日在萬年縣忙了一整天，處理了幾樁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又翻了一下午的舊卷宗，累得腰痠背痛，可腳下步子卻不慢，甚至還帶著幾分輕快的勁頭。
因為他要回家了。
回家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無名的嘴角便不自覺地彎了彎。他想起自家那個小院，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櫻桃樹，樹下襬著兩張竹椅，櫻桃常坐在那兒，手裡拿著針線縫補孩子的衣裳，嘴上卻總嫌棄自己手笨。玄琮和悅櫻就在她腳邊跑來跑去，一個追著甜雪跑，一個揪著草葉子往嘴裡塞，櫻桃便時不時彎腰去攔，嘴裡喊著“不能吃”“別摔了”，忙得跟打仗似的。
自家這個夫人，什麼都好。颯爽英姿，武藝高強，當年一柄青霜劍能追著賊人跑三條街，無論是抓賊還是保護孩子，都是一等一的厲害。可就是偶爾有些孩子氣，會為了一包桂花糖跟他鬧上半日，會故意把他看到一半的書藏起來讓他找，會在他絮絮叨叨唸案情的時候翻個白眼說“說人話”。那股子小性子一上來，就跟家裡那隻叫甜雪的小花貓似的，咕嚕咕嚕地叫，你得哄著、順著，她才肯拿腦袋蹭你的手心。
想到這裡，蘇無名不由得笑出了聲。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專門哄貓的，而那隻小花貓，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推開院門，老舊的木門發出一聲吱呀的響。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孩子的笑鬧聲，也沒有櫻桃中氣十足的吆喝聲。只有那棵櫻桃樹在暮色裡靜默著，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幾串不知什麼鳥兒銜來的紅果子，在晚風裡輕輕晃盪。
“夫人？”蘇無名試探著喊了一聲，“在嗎？”
沒人應。
倒是廊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甜雪邁著優雅的貓步從角落裡走出來，渾身的毛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它走到蘇無名腳邊，二話不說，就地一躺，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來，然後拿那雙碧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無名，喵了一聲。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小魚乾，拿來！
蘇無名哭笑不得，蹲下身摸了摸甜雪的肚皮，那肚皮鼓鼓囊囊的，手感肉乎乎的，顯然今日沒少吃。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條早就備好的小魚乾，卻不急著給，而是捏在手裡，在甜雪鼻子前頭晃了晃：“甜雪，櫻桃呢？孩子們呢？”
甜雪的眼珠子跟著小魚乾轉，腦袋也跟著晃，喵喵叫了兩聲，伸爪子去夠。蘇無名把手舉高了些，繼續問：“你告訴我，我就給你。”
甜雪急了，一個打滾從地上翻起來，抖了抖渾身的毛，然後仰著腦袋衝正屋的方向“喵嗚”了一聲，又回頭看了蘇無名一眼，那意思分明是：跟我來。
蘇無名疑惑地站起身，跟著甜雪穿過院子，踏上正屋前的石階。甜雪在門口蹲下，又回頭衝他叫了一聲，然後自顧自地舔起爪子來，一副“本喵任務己完成”的姿態。
蘇無名伸手推開房門。
屋裡沒有點燈，暮色從窗紙透進來，把整個房間籠在一片朦朦朧朧的昏黃裡。他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個背影。
櫻桃背對著他，坐在窗下的妝奩臺前，手裡捏著一柄牙梳，正不緊不慢地梳理著一頭烏黑的長髮。她今日散了髮髻，那頭髮便像一匹墨色的緞子似的從肩頭傾瀉下來，髮梢幾乎垂到了腰際。窗紙透進來的暮光落在她的發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微光，隨著牙梳的動作，那光便像水波一樣流動起來。
她大約是剛沐浴過，換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肩頭還披著一件半乾的中衣，整個人少了白日里那股子潑辣爽利的勁兒，倒多了幾分慵懶溫婉的味道。
蘇無名站在門口，一時竟看得有些呆了。
櫻桃梳頭的動作沒有停，甚至連頭都沒回，只是從鏡子裡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回來了？”
那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蘇無名心裡卻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太瞭解櫻桃了。櫻桃這個人，生氣的時候會瞪眼睛，高興的時候會拍桌子，不耐煩的時候會翻白眼，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像一本攤開的書。可一旦她忽然變得沉靜起來，淡淡地說一句“回來了”，那多半是有事。
而且多半是衝著他來的。
蘇無名下意識地回想了一下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沒有忘記買點心，沒有在外頭喝酒，沒有把卷宗鋪得滿床都是，也沒有拿她的青霜劍去裁紙。好像……沒什麼得罪她的地方？
他定了定神，堆起笑臉，提著點心包走進屋，將油紙包放在妝奩臺旁邊，然後極自然地站到櫻桃身後，從她手裡接過那柄牙梳，替她梳起頭來。
櫻桃的頭髮又密又滑，牙梳一插進去便順勢滑到底，幾乎不用費力。蘇無名一邊梳，一邊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蹭到櫻桃的發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種只有櫻桃身上才有的、暖暖的氣息。
“夫人，今日去裴府了？”蘇無名沒話找話，手上的動作放得極輕極慢，“喜君還好吧？快生了，我瞧著盧凌風這幾日走路都同手同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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