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蘇家小院的炊煙才散盡。
灶房裡還殘留著熱騰騰的飯菜香，混著柴火的煙氣，被午後微醺的日光一曬，變得懶洋洋的，像是給整個院子籠了一層看不見的薄紗。櫻桃繫著一條靛藍色的粗布圍裙，袖子高高挽起，露著兩截藕白的小臂，正站在灶臺前收拾碗碟。她動作麻利，一手端著粗瓷碗，一手拿著絲瓜瓤子，三兩下便洗淨一隻，摞在旁邊，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灶臺上還擱著半碟沒吃完的醬菜和一小碗蒸雞子。玄琮和悅櫻己經吃飽了，正在院子裡追著甜雪跑，兩個小糰子咯咯的笑聲穿透窗欞傳進來，夾雜著甜雪偶爾發出的不耐煩的“喵嗚”聲。櫻桃聽著那聲音，嘴角便不自覺地彎了彎。
蘇無名也沒閒著——不對，準確地說，他壓根兒沒打算幫忙。他捧了一卷《世說新語》，斜斜地靠在灶房的門框上，一條腿曲著，一條腿伸首，那姿勢要多閒適有多閒適。他翻到一頁，清了清嗓子，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念起來。
蘇無名唸書有個毛病，抑揚頓挫，聲情並茂，讀到得意處還會搖頭晃腦，渾然不管聽的人是什麼反應。他念的是《儉嗇》篇，讀到“王戎有好李，賣之恐人得其種，恆鑽其核”時，特意拖長了尾音，然後把書卷一合，拿眼角的餘光去瞄櫻桃的背影，等著她評論。
櫻桃果然不負所望。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回身啐了他一口，手上還舉著溼淋淋的絲瓜瓤子，水珠子濺了蘇無名一臉：“你們這些讀書人，連個李子核都要鑽，酸不酸？”
蘇無名也不惱，拿袖子胡亂擦了把臉，笑嘻嘻地把書卷擱在灶臺邊上，蹭過去，從袖子裡摸了半天，掏出一樣東西來——是一包桂花糖，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上頭還沾著幾粒芝麻。他把桂花糖在櫻桃眼前晃了晃，那動作跟逗甜雪時晃小魚乾如出一轍。
櫻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桂花糖晃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狠狠瞪了他一眼。
“夫人說得是，”蘇無名做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把桂花糖雙手奉上，嬉皮笑臉地說，“讀書人酸得很，所以特特買了甜的來，給夫人壓壓酸氣。夫人辛苦，夫人請用。”
櫻桃哼了一聲，劈手奪過那包桂花糖，三兩下拆了油紙，剝了一顆丟進嘴裡。桂花糖在舌尖化開，滿口都是甜絲絲的桂香，她不自覺地眯了眯眼，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少來這套。說，又打什麼主意？”
蘇無名往前湊了半步，靠近她耳畔，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什麼。
那聲音太低了，低得只有櫻桃能聽見。他說話時撥出的熱氣掃過她的耳廓，癢酥酥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茶香——他方才喝了半盞飯後茶。
櫻桃的臉騰地紅了。
那紅色像潑翻的胭脂，從她的脖子根一路燒到耳朵尖，又從耳朵尖蔓延到整張臉。她那雙杏眼瞪得溜圓，眼波里漾著說不清是羞還是惱的水光，揚手要打。她掌心帶風，力道卻不重，與其說是打，不如說是嗔。
蘇無名早料到這一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她抽不回去，又不至於弄疼了她。
然後，他低下頭，在那隻金跳脫的小鈴鐺上輕輕親了一下。
嘴唇碰到冰涼的金屬，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叮。那聲音細碎得像是誰不小心碰了一下窗前的風鈴，卻比風鈴更纏綿，餘音似乎還顫了兩顫，順著櫻桃的手腕一路震到她的心裡去。
櫻桃的拳頭頓時軟了。
她那隻方才還攥得緊緊的拳頭，像是被那個輕飄飄的吻卸去了所有力氣，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最後無力地垂落下來。她想瞪他，可眼睛裡漾開的水光把那股子兇勁兒衝得七零八落，看起來倒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似的。
“蘇無名！”她壓低聲音喊他的名字，語氣咬牙切齒的，可聲音卻軟得像剛出鍋的糯米糕，一點威懾力都沒有，“這、這還是大白天！你、你——”她“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憋出一句，“你不知羞！”
蘇無名攥著她的手腕沒松，拇指在她腕間的金跳脫上輕輕摩挲，笑眯眯地說：“我親自己夫人的手，有什麼好羞的？”
櫻桃被他這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臉上的紅又深了一層。她想反駁，可腦子裡亂糟糟的，方才那個吻的觸感還停留在手腕上，像是有一片羽毛在那兒輕輕掃著，揮之不去。
就在這時，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忽然從灶房門口響起。
“阿耶，你咬阿孃的手，是不是餓了？”
蘇無名和櫻桃同時僵住。
兩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動作齊刷刷地凝固了——蘇無名還攥著櫻桃的手腕，嘴唇還保持著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櫻桃另一隻手還舉在半空中，掌心裡還攥著半顆沒吃完的桂花糖。
灶房門口，玄琮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進來。他穿著一身豆綠色的小褂子，臉上還沾著飯後沒擦乾淨的米粒，手裡舉著半塊啃剩的糕餅，正仰著小臉，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臉天真無邪地看著他們。
他的小腦袋歪了歪，大約是覺得自己問的問題很有道理，又重複了一遍，這回聲音更大，吐字也更清晰了些：“阿耶，你咬阿孃的手，是不是餓了？琮兒有糕糕，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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