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門檻邊的甜雪懶懶地抬起頭，看了這一屋子人一眼。它打了個哈欠，露出粉紅色的小舌頭和兩排細碎的小白牙，然後翻了個身，把肚皮朝天，用兩隻前爪蓋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姿勢，活脫脫是在說：本喵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櫻桃終於轉回身來。她臉上的紅潮己經褪了大半，只餘下耳根處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粉。她盯著蘇無名看了半晌，他正蹲在地上，手裡舉著半塊糕餅，腮幫子鼓鼓的，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她忽然就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像是被壓了許久的泉眼忽然迸開，起初還壓著，後來索性不壓了，笑得彎了腰，眼淚都出來了。她一手撐著灶臺，一手指著蘇無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蘇無名，你、你吃你兒子啃剩的糕餅，好吃嗎？”
蘇無名嚼了嚼嘴裡那半塊糕餅，甜的，裡頭夾了豆沙餡兒，味道其實還不錯。他嚥下去，舔了舔嘴唇，一本正經地回答：“尚可。”
櫻桃笑得更厲害了，眼淚珠子順著臉頰滾下來，她拿手背胡亂一抹，又笑又罵：“呆子！”
蘇無名看著她笑成這樣，自己也跟著笑了。他站起身，把剩下的小半塊糕餅擱在灶臺上，走到櫻桃跟前，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指腹輕輕蹭過她的眼角，那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笑了就好，”他低聲說，語氣忽然認真起來，“阿櫻笑起來最好看。”
櫻桃的笑容頓了頓。她抬起眼睛看他，眼眶裡還殘留著方才笑出來的溼潤，亮晶晶的，映著午後從窗欞透進來的日光，像一汪被陽光照透的淺溪。她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發現蘇無名鬢角邊還沾著一粒芝麻，大約是方才吃桂花糖時蹭上去的，瞧著分外滑稽。
她伸手把那粒芝麻拈下來，順勢在他額頭上戳了一指頭，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爽利：“少來這套。碗還沒洗完呢，你要是真閒得慌，進來幫我擦碗，別杵在門口唸那些酸不拉幾的文章。”
蘇無名眉開眼笑地應了一聲，捋起袖子便去拿灶臺上的粗瓷碗。他擦碗的技術實在不怎麼樣，一塊乾布拿在手裡，擦半天也沒把水擦乾淨，反倒把水漬抹得均勻了些。櫻桃看不過眼，一把奪過碗和布，三兩下擦得鋥亮，嫌棄地白了他一眼：“讀書人的手，連個碗都擦不好。”
“那不是有夫人嘛。”蘇無名厚著臉皮湊過去，又從袖子裡摸了顆桂花糖出來，剝好了遞到櫻桃嘴邊。
櫻桃張嘴接了，糖在嘴裡滾了一圈，甜得她眯了眯眼。她含含糊糊地說了句什麼，蘇無名沒聽清，湊近了問：“什麼？”
櫻桃嚥下糖，伸手戳了戳他的酒窩，一字一頓地說：“我、說，你這個呆子。”
蘇無名被她戳著酒窩，笑得更憨了。他臉上的酒窩若隱若現，襯著那雙狹長的眼，其實生得也算斯文俊秀，偏偏一笑起來就透著一股傻氣。
院子裡的笑鬧聲還在繼續。玄琮和悅櫻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一根竹竿，正在試圖逗樹上的燕子。那兩隻大燕子己經從早上的驚魂中緩過來，此刻正蹲在枝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兩個小不點兒在樹下蹦蹦跳跳，間或低頭梳理一下羽毛，一臉“愚蠢的人類幼崽”的嫌棄表情。
甜雪從門檻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邁著貓步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來，歪著腦袋看裡頭兩個人拌嘴。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兩個人身上灑下斑駁的光斑。
櫻桃終究還是沒讓蘇無名繼續糟蹋她洗乾淨的碗。她自己動手，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碗碟都收拾利落了，然後解了圍裙，走到院子裡，在竹椅上坐下來。午後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伸了個懶腰，腕上的金跳脫滑落下來，在日光下晃出一道細碎的金光。
蘇無名端了壺茶出來，給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在另一張竹椅上坐下。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院子裡兩個小娃娃追著甜雪跑來跑去，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你說樹上那兩隻燕子，會不會留下來過冬？”櫻桃忽然問。
蘇無名想了想，認真地分析起來：“按理說不會。燕子是候鳥，冬日都要南飛的。但今年這兩隻大約是孵得晚了，雛燕還不會飛，它們走不了。”
“那等雛燕會飛了，它們就走了？”
“大約是。”
櫻桃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樹枝上那個被補好的燕子窩，忽然說：“那到時候琮兒和櫻櫻怕是要哭了。”
蘇無名偏頭看她。櫻桃的目光還落在樹上，側臉的線條在午後柔和的日光裡顯得分外溫軟，少了平日裡那股子凌厲的英氣，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阿櫻，”他喚了一聲，聲音不自覺放得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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