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長安城沉入一片靜謐的墨色裡。永寧坊的街巷早己熄了喧囂,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又被夜風揉碎了,散在簷角樹梢。一輪彎月掛在蘇家小院那棵櫻桃樹的枝頭,清輝泠泠,像誰不小心潑了一瓢銀子,灑得滿院子都是。
蘇無名輕手輕腳地從孩子們的房裡退出來,小心翼翼地把門掩上。門軸有些老了,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吱呀,他頓住動作,側耳聽了聽裡頭的動靜——玄琮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大概是“甜雪別跑”;悅櫻呼吸綿長,睡得正沉。蘇無名這才鬆了口氣,把門合嚴實了。
他方才哄兩個孩子睡覺,講了足足半個時辰的故事。從木蘭從軍講到鍾馗捉鬼,講到最後玄琮越聽越精神,悅櫻倒是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還是櫻桃進來救的場——她也不講故事,只把手往兩個孩子背上一搭,輕輕地拍,嘴裡哼著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江南小調,沒半盞茶的功夫,兩個小魔星就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蘇無名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鋪在青石板上,模模糊糊的一團。他在正屋門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裡的寒氣鑽進鼻腔,帶著院子裡那棵櫻桃樹特有的清苦氣息,還有灶房殘餘的煙火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便是家的味道了。
他推開門,燭火的光一下子湧了出來,暖融融地撲在他臉上。
櫻桃還沒睡。
她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方舊軟布,手邊擱著一隻小銅盆,裡頭盛了半盆清水,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那是擦劍用的桐油。她手裡握著那柄青霜短劍,劍身橫在膝頭,正低著頭,用軟布蘸了桐油,一寸一寸地細細擦拭。
燭火在她面前跳動,光暈落在劍刃上,又反射到她的眉眼間。那光隨著她手上的動作輕輕晃動,忽明忽暗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青霜劍的劍刃薄得像一片冰,寒光瀲灩,倒映著她的面容——那張白日里總是神采飛揚的臉,此刻被燭火柔化了稜角,褪去了那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倒顯出幾分平日少見的沉靜來。
櫻桃擦劍的時候,整個人都安靜了。她的動作不快不慢,極有章法,軟布從劍格擦到劍尖,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小的凹槽和紋路。她擦劍時的神情,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不用開口,只用手。
蘇無名倚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沒出聲。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櫻桃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俠,一柄青霜劍使得虎虎生風,追起賊人來比男人還兇。她踹翻那個假方士的時候,皂靴蹬在對方胸口,馬尾辮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回頭衝他揚了揚下巴,嘴角掛著一種得意洋洋的笑,像是在說:瞧見沒?這才叫本事。
那時候的櫻桃,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走到哪兒都帶著噼裡啪啦的聲響。她不屬於任何一個小院,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她是江湖裡的人,是風裡來雨裡去的女俠。
可如今,這個女俠坐在他的燈下,拿著擦劍的布,腕上戴著他送的金跳脫,身邊睡著他們的孩子。
蘇無名心裡那根弦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種又酸又軟的聲響。
他走過去,腳步放得極輕。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搭在臂彎上的一件半舊的氅衣輕輕展開,俯身披在櫻桃肩上。那氅衣是他的,洗得有些發白了,領口處還磨出了毛邊,但布料柔軟,帶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體溫。他將氅衣的領口攏了攏,確保它不會滑下來。
然後他搬了張矮凳,在櫻桃身旁坐下,拿起另一塊乾淨軟布,默默替她擦起劍鞘來。
劍鞘是烏木所制,上頭嵌著幾道樸素的銅紋,因為年代久了,銅紋上生了一層暗沉的銅綠。蘇無名用軟布沾了少許桐油,順著銅紋的紋理慢慢擦,動作笨拙而認真,像個剛學寫字的孩子。
櫻桃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抬起眼睛看他。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出兩簇小小的、溫暖的光。蘇無名沒抬頭,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擦劍鞘,額前一縷碎髮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他的手指修長白淨,是讀書人的手,握慣了筆,握起擦劍的布來就顯得有些笨拙,擦了半天也沒把那銅綠擦掉多少。
櫻桃的嘴角彎了彎。
“怎麼,不念你的書了?”她開口,聲音被夜色染得有些低啞,卻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戲謔。
蘇無名沒抬頭,手上擦劍鞘的動作也沒停,低聲道:“書哪有夫人好看。”
櫻桃嗤地一笑,那笑聲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滿院的靜謐。她用劍柄輕輕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剛好讓蘇無名嘶了一聲縮回手去。
“油嘴滑舌,”櫻桃瞪了他一眼,眼波里卻全是漾開的水光,一點殺傷力都沒有,“白天那筆賬,我還沒跟你算呢。”
說是算賬,語氣卻軟得像燈花爆開的餘音——啪地一聲輕響過後,剩下的是溫熱的、懶洋洋的寂靜。
蘇無名搓了搓被敲疼的手背,委委屈屈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拿起軟布繼續擦劍鞘。
櫻桃將青霜劍收入鞘中。劍刃滑入鞘口時發出一聲極清越的嗡鳴,像是一聲嘆息,又像是一句低語。她把劍擱在膝上,側過頭,目光落在蘇無名擦劍鞘的手上。那雙手骨節分明,握筆磨出的薄繭在燭火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他擦劍鞘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麼比擦乾淨這把劍鞘更重要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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