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搖了搖頭,把頭靠在了他肩上。
她的髮絲蹭過他的下頜,癢癢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桐油的味道。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屬於櫻桃獨有的氣息。
蘇無名沒敢動。
“蘇無名,”櫻桃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慢慢浮上來的,“你說……我從前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油燈上,燈芯浸在清油裡,火苗微微搖曳,把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投在牆上,模模糊糊的,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他的。
“守著個小院,聽著孩子哭,看著貓兒跑,還要應付你這個碎嘴的冤家。”她說著說著,聲音裡透出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壓著的東西,卻比笑意深得多。
蘇無名心裡一緊。
他下意識地放下手裡的軟布,想轉過身去看她的表情。可櫻桃靠得太緊,她的頭壓在他肩上,像是把所有重量都交給了他。他不敢動,怕一動,她就不靠了。
他想說點什麼。他是靠嘴皮子吃飯的人,平日裡碎嘴子功夫一絕,講案情能講得唾沫橫飛,哄孩子能哄得天花亂墜。可此刻他卻覺得喉嚨發緊,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櫻桃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輕,輕得像夢囈。
“可不知怎的,”她說,鼻音漸重,“我覺得,這樣也挺好。”
蘇無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脹,說不清是甜多一些還是澀多一些。他伸手攬住她的肩,將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櫻桃沒有抗拒,順著他的力道靠得更緊了些,整個人窩進他的臂彎裡,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倦鳥。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隔著她柔軟的髮絲,能感受到她呼吸時身體的微微起伏。那股皂角的清香愈發清晰了,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滲進心裡。
“嗯,”他低聲說,嗓音有些啞,像是在拼命剋制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剋制不住了,“我也覺得,再好也沒有了。”
他低頭,在她髮間落下一個極輕的吻。那個吻輕得像一片落在花瓣上的夜露,稍縱即逝,卻帶著一種鄭重的、近乎虔誠的溫柔。
櫻桃沒有說話,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衣襟的一角,攥得緊緊的,指節微微發白。
燈花又爆了一聲。噼啪,燭火跳了跳,把屋裡的光影晃得一陣搖曳。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了晃,兩個人依偎的輪廓在那一瞬間分開了些,隨即又合攏,比方才捱得更緊。
院子裡,甜雪追著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跑過。那片枯葉大約是從櫻桃樹上落下來的,被夜風捲著在青石板上打旋兒,發出沙沙的細碎聲響。甜雪弓起背,尾巴豎得筆首,躡手躡腳地靠近,然後猛地撲上去——撲了個空,葉子又飄了起來,落在廊下的臺階上。甜雪不氣餒,甩了甩尾巴,又追了過去。
月色無聲,清清泠泠地照著這個小小的院落。照著那棵歪脖子櫻桃樹光禿禿的枝丫,照著枝丫上那個安靜下來的燕子窩,照著廊下那隻追枯葉的小花貓,也照著窗內依偎在一起的兩個人。
他們的影子被燭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牆上,投在窗紙上,最後融在了一處,再也分不出彼此。
不知過了多久,櫻桃在蘇無名懷裡動了動,悶悶地說了一句:“蘇無名。”
“嗯?”
“你要是敢把我給你生了兩個孩子的事寫進你的什麼破案錄裡,我就拿青霜劍剃了你的頭髮。”
蘇無名被這突如其來的威脅逗得笑出了聲。他的笑聲在胸腔裡震動,透過緊貼的身體傳到櫻桃身上,惹得她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不敢不敢,”蘇無名連忙保證,語氣誠摯得像是在縣衙大堂上畫押,“夫人在上,為夫絕不敢把家事外傳。”
“這還差不多。”櫻桃哼了一聲,卻沒有從他懷裡掙出來。
燈花又爆了一聲,比方才更響。燭火猛地暗了一瞬,又亮了起來。蘇無名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她的眼睛闔上了,睫毛在燭火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陰影,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她大約是困了,卻又不捨得動。蘇無名也不想動。他的肩膀己經被她靠得有些發麻,可他不願意打破這一刻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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