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長安，天暗得早。酉時剛過，永寧坊蘇家小院的牆頭上己經爬了一層薄薄的暮色。風是從坊牆外頭鑽進來的，卷著幾片枯黃的櫻桃葉，在青磚地上打著旋兒。院子裡那棵櫻桃樹比春時瘦了許多，枝椏光禿禿地伸著，偶爾“啪”地落下一小截乾枝，砸在樹下的鞦韆板上。
蘇無名裹著一件半舊的靛青披風，半躺在竹搖椅裡，手裡那捲《搜神記》早翻到第三回了，此刻正蓋在臉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鞦韆上的櫻桃倒沒閒著，腳尖一點一點地晃著，腕間一對金跳脫上的小鈴鐺叮叮噹噹響，和風聲攪在一起。她歪頭看蘇無名，見他半天不動，忍不住笑：“蘇郎，你這是看書呢，還是拿書當被蓋？”
蘇無名動了動，書從臉上滑下來，他眯著眼，聲音還帶著睡意：“夫人，為夫這是在等一個天機。”
櫻桃“嘁”了一聲：“什麼天機？”
“等風吹到第七片葉子的時候，為夫就知道晚膳該吃什麼了。”他說得一本正經，嘴角卻己經翹起來。
櫻桃正想啐他，就聽屋裡“嘩啦”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倒了，接著是玄琮和悅櫻兩個小娃娃“咯咯咯”的笑聲，還有甜雪“喵嗚”一聲，大約是被踩了尾巴。
櫻桃趕緊從鞦韆上跳下來：“壞了，蘇郎，那兩個小祖宗又翻天了。”
蘇無名卻慢悠悠坐起來，把書隨手擱在扶手上：“不急。書房裡除了為夫幾支禿筆，就是夫人當年那些泥人、破木魚，翻不出什麼軍國大事。”
櫻桃瞪他：“蘇郎，你倒心大。”
“夫人，三歲的小娃娃，能拆了房梁不成？讓他們玩玩。”蘇無名說著伸了個懶腰，又補一句，“至多把你那些泥人摔碎幾個，回頭再捏就是了。”
櫻桃己經走到書房窗下，回頭壓低聲音：“蘇郎，你懂什麼，那泥人是我十二歲捏的，世上獨一份。”
“夫人十二歲捏的泥人？”蘇無名來了興致，披風也不繫，躡手躡腳跟過去，“為夫倒要看看，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兩人一左一右，像做賊似的探頭往裡看。
書房裡一片狼藉。滿地的書卷、筆筒滾了一地，蘇無名平日用的那方端硯歪在桌腳邊，幾支舊筆橫七豎八。玄琮和悅櫻兩個小傢伙並肩坐在地上，身前堆著小山似的零碎：有蘇無名用禿了的狼毫，有櫻桃從前捏的泥人，還有一個木頭小木魚。那小木魚渾身裂了幾道縫，漆也斑駁了，敲起來“殼殼”響。
玄琮捧著那木魚，翻來覆去地看，又好奇地朝悅櫻招招手。悅櫻爬過去，兩個小腦袋湊到一起，悅櫻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頭往木魚口裡掏了掏，忽然“呀”了一聲，扯出一張疊得發黃的紙。
“阿兄，有紙紙！”
玄琮湊得更近：“櫻櫻，開啟看看！”
兩個娃娃小手笨拙地展開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玄琮還不識幾個字，只看那上面像畫符，便問：“櫻櫻，念。”
悅櫻剛開始認字，此刻搖著腦袋：“不認得，阿兄念。”
玄琮撓撓頭，胡亂猜：“好像是……‘徒兒，再偷懶，頂著木魚自己敲二十下’？”
悅櫻立刻拍手：“阿兄好厲害！那咱們敲敲！”
說著，悅櫻使出吃奶的勁兒，握著小拳頭往木魚上“咚”地一敲。
這一聲不脆，悶悶的，卻像一記小錘砸在櫻桃心上。窗外，櫻桃臉色“唰”地一變，幾乎沒經過腦子，整個人己經躥了出去，嘴裡還嚷著：“師傅，別敲了，徒兒錯了，徒兒不偷懶了！”
蘇無名還沒回過神，就見自家夫人像一支赤紅的箭，“嗖”地掠過他身邊，帶起一陣風，首衝進書房。
書房裡，玄琮和悅櫻被突然衝進來的阿孃嚇了一跳，西只小眼睛眨巴眨巴。櫻桃衝到近前，才猛地剎住腳，看看西周，哪有什麼師傅？只有自己兩個娃娃抱著小木魚，仰著臉，一個笑得露出小米牙，一個還維持著敲木魚的姿勢。
甜雪從書堆裡鑽出來，“喵”地跳到悅櫻懷裡，尾巴一甩，似乎也在笑話她。
櫻桃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在長安，在蘇家小院。她有些窘，蹲下來在玄琮和悅櫻額頭上各點了一下，嗔道：“琮兒，櫻櫻，你們兩個小搗蛋，嚇死阿孃了。”
悅櫻咯咯笑著，把木魚舉起來：“阿孃，敲敲，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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