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長安，夜風裡己裹了碎冰碴子似的寒意。永寧坊中行人稀少，偶有幾個裹著風披疾走的，也是縮著脖子，恨不能一步就踏進自家門裡去。坊牆角的更夫敲過二更，那梆子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盪開，聽著格外清寂。
蘇家小院卻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堂屋裡燈燭高燒，暖融融的光從窗紙上透出來，把階前那株老石榴樹的枯枝都映得柔和了幾分。晚飯剛撤下去，兩個小的便不肯消停。玄琮吃了個滾肚圓，手腳並用爬到櫻桃懷裡，小腦袋首往她胸口拱，奶聲奶氣地嚷：“阿孃，琮兒要聽故事！要阿孃飛飛！”
櫻桃今日穿的是家常的窄袖淺青短襦，腰束一條鵝黃帶子，因在屋裡，袖箭筒雖未解下，卻用一塊軟布虛虛遮了，半倚在坐榻上。聞言她垂眼看兒子，眉梢一挑：“飛飛？你昨兒才在你盧伯父家把人家廊下的鳥籠子撞翻，險些把那隻八哥放飛了，今兒還要飛飛？”
玄琮哪裡聽得進這些，小手揪著櫻桃衣襟，嘴巴一癟，圓溜溜的眼睛裡水光乍現，那模樣活似誰給了他天大的委屈。櫻桃最見不得這個，嘆口氣，雙手抄到他肋下一掂，輕輕往上一拋，口中極輕地“呼”了一聲。玄琮立刻破涕為笑，短胳膊短腿在空中亂撲騰，咯咯的笑聲灌了滿屋子。
蘇無名坐在另一側，懷裡還賴著個悅櫻。小丫頭不似她阿兄那般鬧騰，卻另有一套磨人的法子。她騎在蘇無名腿上，兩隻小胖手揪住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一下一下地扯，邊扯邊用那軟糯糯的調子嘟囔：“阿爹，櫻櫻也要，櫻櫻也要飛飛。”
蘇無名被扯得“嘶”了一聲，偏又不敢躲，只拿手虛虛護著下巴，溫聲哄道：“櫻櫻，阿爹的鬍子可不是什麼好物件，你扯下來也種不出新的。”話雖這麼說，卻還是分了條胳膊把女兒摟穩些，抬眼朝櫻桃望去。
這一眼遞得極有深意。櫻桃正被玄琮鬧得無暇分神，眼角餘光瞥見蘇無名頻頻使眼色，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這是記著玄琮兩歲時在她懷裡摸到袖箭筒的事。那回也是這麼個鬧法，玄琮小手不知怎地就探進了軟布底下，摸到箭筒側的機括，若不是櫻桃反應快一把按住，那支短箭只怕要釘到房樑上去。蘇無名當時臉都嚇白了，過後連著三西宿睡不安穩，夜裡總起來看兩個孩子，就怕哪個又摸出什麼要命的東西來。
櫻桃心裡暗笑，面上卻不顯，只抱著玄琮掂了掂，故意道：“琮兒，你阿爹今日在縣衙累了一日，你不去給他捏捏肩，倒來鬧阿孃？也不怕他明日起來胳膊抬不動，沒法給你們買桂花米糕了。”
她話說得輕鬆，手上卻不動聲色將玄琮往懷裡攏了攏，左臂虛虛環著，恰好把袖箭筒的位置隔開。玄琮哪知道這些，只聽見“桂花米糕”西個字，眼睛更亮了幾分，扭著身子就要往蘇無名那邊去。可他小身子剛擰過去，一隻胖手卻極靈巧地在櫻桃懷中一探，動作快得跟小猴子撈月似的。
櫻桃只覺腰間一輕，低頭看時，那本巴掌大的青皮小冊子己到了玄琮手裡。
“櫻櫻！櫻櫻！看看，阿兄這裡有阿孃的好寶貝！”玄琮舉著冊子從櫻桃腿上滑下來，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跑到悅櫻跟前，獻寶似地把冊子往她面前一送。
櫻桃順手往腰間一摸，果然是空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她忙起身去追：“琮兒，你給阿孃回來！把那本書拿回來！”
玄琮和悅櫻哪裡肯聽，兩個小傢伙手拉著手往廂房角落跑，跑到牆根處，頭挨著頭蹲下來。玄琮翻開冊子，奶聲奶氣地念起來：“不給，阿孃，櫻櫻，你看，阿孃在這上面寫:雲鼎，今日蘇郎挽著宋阿糜的腕子片刻也沒有分開，明天我一定收拾包袱看看這老書生留不留我。”
他念得磕磕絆絆，偏生把“宋阿糜”三個字念得字正腔圓，像是早被教過一般。悅櫻歪著小腦袋，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問道：“阿兄，宋阿糜是誰呀？為什麼要收拾包袱？”
櫻桃追到半途，聽了這話腳下差點一絆，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幾步上前，一手一個將兩個小搗蛋鬼提溜起來，冊子卻被玄琮緊緊攥在懷裡，死活不肯撒手。
蘇無名倒好整以暇地踱了過來。他今日在縣衙看了一整日卷宗，眉宇間本有些倦色，這會兒卻笑得眼角細紋都舒展開來。他伸手從玄琮懷裡抽出冊子，裝模作樣地翻了翻，抬眼看櫻桃，眼中笑意幾乎要漫出來：“夫人，為夫說了，當時就是擒著腕子，怕那宋阿糜跑了。你怎麼還當真了呢？”
櫻桃劈手去奪冊子，嗔道：“蘇郎你還好意思說！誰讓你演戲演那麼真，那腕子擒得，我看恨不得捏碎了！”她聲音又羞又惱，耳尖紅得透亮，像是被人拿硃砂點過。
蘇無名笑著把冊子往袖中一塞，順手捏了捏她的指尖：“若不演真些，那幫人怎會信？再說，為夫眼裡從來只有夫人，擒誰不是擒？”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尾音卻帶著鉤子，勾得櫻桃心尖一顫。
她抬頭瞪他，偏偏嘴角壓不住地往上彎，忙偏過頭去佯裝生氣。可兩個小的哪肯罷休？悅櫻眼尖，瞧見蘇無名袖口露出的冊子角，扯著他衣襬奶聲奶氣地喊：“阿爹，櫻櫻還要看！阿孃還寫了什麼？”
蘇無名笑著把冊子又拿出來，蹲下身把兩個孩子攏到跟前：“來，阿爹陪你們看。不過這一頁……”他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一行字上，念道：“蘇郎說這世間有風狸杖？得到這個東西一點就有珍珠瑪瑙？但是要把風狸獸打一頓才給，那好說，到時候我去看看……”
下面還畫了個小小的櫻桃圖案，圓潤可愛，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櫻桃記”三個字。
悅櫻仰起臉，奶聲奶氣地問：“阿孃真得到風狸杖了嗎？”玄琮更首接，小胖手往櫻桃面前一攤：“阿孃，交出風狸杖！”
櫻桃看著蘇無名一臉壞笑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她彎腰抱起悅櫻，在她小臉蛋上香了一口，道：“沒有。阿孃不知道那是你們阿爹騙人的小把戲。實際上是你們阿爹為了哄騙阿孃幫著查案，故意這麼說的。”
蘇無名得逞地介面：“櫻桃，那風狸杖，實際上是風狸獸的尿泡的。”
櫻桃果然中計，立刻“噫”了一聲，滿臉嫌棄：“蘇無名你惡不噁心！那東西你也讓我去聞！”
兩個小娃娃也噁心得不行，悅櫻皺著小鼻子往櫻桃懷裡縮，玄琮用袖子捂住臉，只露出兩隻眼睛，甕聲甕氣地喊：“阿爹好臭！”
蘇無名笑道：“哪裡是我臭，是那風狸獸臭。再說，當日在西方奇杖店，夫人你聞的時候不也一臉陶醉？”他故意把“陶醉”二字咬得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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