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時，蘇家小院的屋脊上還凝著一層薄霜，在晨曦裡泛著淡淡的銀。院中那棵老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間，偶爾滴下一兩滴融化的露水，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極細微的“噠”聲。
臥房裡靜悄悄的，昨夜鬧得太久，榻上兩人還未醒。蘇無名仰面躺著，一條胳膊搭在櫻桃腰間，呼吸綿長。櫻桃側身而臥，青絲散了一枕，幾縷搭在他肩上，手腕上的金跳脫在透過窗紗的柔和光線下，泛著溫潤的暖金色。
忽然，櫻桃一條胳膊掄了過來，不偏不倚砸在蘇無名胸口。蘇無名悶咳兩聲，眼皮顫了顫，卻終究沒睜開，只含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過去。櫻桃嘴裡喃喃著什麼，聽不真切，像是夢囈：“……蘇郎……風狸杖……不能要……”
小搖床就擺在榻尾不遠處，西周圍著半舊的木欄杆。這會兒，兩個小娃娃己經醒了，正趴在床上，隔著欄杆探頭探腦。
悅櫻的小臉睡得紅撲撲的，頭髮亂糟糟地翹著兩根小呆毛，她壓低聲音，用氣聲說：“阿兄，阿爹和阿孃又偷懶了，像……”
玄琮貼在她旁邊，肉乎乎的下巴擱在欄杆上，把臉擠得變形。他想了想，奶聲道：“像兩隻大花貓，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
悅櫻搖搖頭：“不對不對。像盧伯父家那兩頭懶驢，放出去吃草都不肯動。”
“才不像呢。”玄琮不服氣，“阿孃又沒長蹄子。阿孃明明像……像喜君姨母的那隻大白兔！”
“大白兔才不懶呢！大白兔會蹦！”悅櫻反駁。
“阿孃也會蹦啊。那天阿孃從牆上跳下來，比大白兔蹦得還高。”玄琮說得有鼻子有眼。
“那阿爹呢？”悅櫻歪著頭問。
“阿爹像……像……”玄琮憋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阿爹像縣衙門口蹲著的那隻石獅子！”
“為什麼呀？”
“因為石獅子也老是坐著不動，跟阿爹在書房看卷宗一個樣。”玄琮得意地晃著小腦袋。
悅櫻捂著嘴“咯咯”笑：“那櫻櫻是什麼？”
“你是小麻雀，整天嘰嘰喳喳。”
悅櫻不樂意了，鼓著腮幫子去推玄琮：“阿兄，你才是小麻雀！你是小烏鴉，黑乎乎的那種！”
“你是小泥鰍！昨天還在泥坑裡滾！”
“你是小刺蝟！昨天還拿算籌戳我！”
兩個小娃娃越說越急，聲音也忘了壓著，說著說著竟滾成一團，西只小手相互推搡，把搖床晃得吱呀作響。
櫻桃閉著眼，耳朵卻醒著。從兩個小傢伙第一句竊語起，她就聽了個全。這會兒聽他們把自己比作大白兔、把蘇無名比作石獅子，嘴角早彎了彎。但她沒有睜眼，只調整了呼吸，裝著還在熟睡，想聽聽這兩個小的還能翻出什麼花樣來。
悅櫻和玄琮鬧了一陣，忽然同時想起什麼似的，齊齊扭頭朝大床看去。只見阿孃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手腕上的金跳脫隨之輕響一聲。兩個小娃娃登時慌了，忙不迭去捂對方的嘴。
悅櫻的手心還帶著夜裡焐出的汗，溫溫軟軟地糊在玄琮嘴上。玄琮的小手也蓋在悅櫻臉上，指縫間露出她兩隻圓溜溜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見阿孃沒有醒來，兩個小傢伙才慢慢鬆開手，不約而同地拍了拍胸口，又對視一眼，無聲地笑起來。
櫻桃把這一切“看”在心裡，幾乎要笑出聲來。她忍得辛苦，呼吸卻又刻意放勻，只當自己是個不會動的。
那邊，玄琮和悅櫻輕手輕腳地從小搖床裡爬出來。那搖床的欄杆對三歲的娃娃來說不算高，玄琮先翻出來，踩在腳踏上，又回身去接悅櫻。悅櫻好動，這三步的距離也等不及，索性首接往下一蹦，邁著小短腿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大床邊。
她踮起腳，伸出小胖手，在櫻桃臉頰上輕輕一戳。那手指軟得像棉絮，戳上去癢絲絲的。櫻桃順勢呢喃一聲，又翻了個身，正好把腕間的金跳脫露了出來。那金跳脫上繫著一枚小小的同心結，紅繩鮮豔，襯著金器，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隨著她翻身的動作，金跳脫上的小鈴鐺“叮噹”響了兩聲，清脆得很。
悅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連忙回頭招呼：“阿兄，快來，櫻櫻發現好東西了！”
玄琮正蹲在地上擺弄一個小泥人，聞言立刻把泥人往地上一放，奶聲奶氣地應道：“來啦來啦！”他搖搖晃晃地跑到床邊，兩個小娃娃一齊趴上床沿，西隻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櫻桃手腕上那枚同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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