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日頭西斜。斜陽從西廂房的瓦簷上滑下來,把半個院子染成蜜色。老石榴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枝椏像是誰用淡墨在石板上畫了幾筆。
櫻桃帶著兩個孩子坐在廊下翻花繩。那繩子是蘇無名不知從哪兒尋來的一截紅色絲繩,柔軟又結實,在櫻桃纖巧的手指間翻出各種花樣:蝴蝶、雙雁、五角星、大屋樑。兩個孩子看得入神,小手不時伸過來撥弄一下,往往一個花樣就散了,櫻桃也不惱,笑罵一句“小搗蛋”,又重新翻一個。
蘇無名端了碗熱騰騰的姜棗茶從廚房出來。那碗冒著白汽,他一邊走一邊吹,腳步放得極輕。悅櫻眼尖,一眼就瞧見了,立刻把手裡的花繩一丟,撲了過去:“阿爹,櫻櫻也要喝!”
蘇無名高高舉起碗,故意逗她:“叫爹,叫得甜就給你喝。”
悅櫻抱著他的腿,仰起小臉,一雙眼睛彎成月牙兒,奶聲奶氣地喊:“帥爹爹,天下第一好的爹爹,給櫻櫻喝一口嘛。”
蘇無名哈哈一笑,蹲下身把碗沿湊到她唇邊。悅櫻小小地啜了一口,燙得首吐舌頭,卻又捨不得那甜味,又湊上去吹了吹,再喝一小口。
玄琮不甘示弱,從廊下“噗嗤噗嗤”地爬過來,小腦袋拱進蘇無名懷裡,左蹭右蹭,憋紅了臉喊:“阿爹……阿爹最好看!比阿孃還好看!”
櫻桃聞言,柳眉一豎,聲音卻帶著笑:“玄琮,你再說一遍?”
玄琮嚇得往蘇無名身後一縮,只露出半張肉臉,小聲改口:“阿孃更好看,阿爹第二好看。”
蘇無名佯裝傷心,嘆了口氣:“方才還說阿爹最好看,這會兒就變卦了。琮兒,阿爹這碗姜棗茶,只能給櫻櫻喝了。”
玄琮急了,抱住蘇無名的胳膊用力搖晃,眼睛卻首往櫻桃那邊瞟,大有求助之意。櫻桃忍笑走過來,伸手在蘇無名腰上輕輕一擰:“多大的人了,跟三歲娃娃爭寵。”
蘇無名借勢一矮身,碗裡的茶差點灑出來。櫻桃眼疾手快,一把扶穩,同時另一手在蘇無名肩頭一按,把他按得蹲實了。兩個孩子趁亂撲上來,兩雙小胖手齊伸進碗裡,把裡頭的紅棗撈了個乾淨。
蘇無名低頭看時,碗裡只剩清湯寡水,連片姜也沒剩下。他看看空空如也的碗底,又看看鼓著腮幫子大嚼棗子的玄琮和悅櫻,轉頭對櫻桃嘆道:“夫人,咱們這是養了兩個小強盜啊。”
櫻桃把空碗往他手裡一塞:“可不是?跟你學的。當年你在雲鼎縣,不也是連蒙帶騙拐我查案?還風狸杖呢。”
蘇無名笑著把碗放到一旁,也不與她爭辯,只從懷中掏出兩個草編的小螞蚱。那兩隻螞蚱編得精巧,一隻通體碧綠,一隻枯黃如秋,須尾俱全,活靈活現。他蹲在兩個孩子面前,晃了晃手中之物:“這是阿爹方才在縣衙外頭看見一個老丈編的。琮兒喜歡哪隻?”
玄琮眼疾手快,一把抓過碧綠那隻,捧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那草螞蚱在夕陽下泛著幽幽綠光,好像隨時會從他手裡跳出來。他抬頭問:“阿爹,它會跳嗎?”
蘇無名笑而不語,伸出手,在螞蚱尾巴上輕輕一彈。那草螞蚱竟真的往前蹦了半寸,正落在悅櫻腳邊。
悅櫻歡呼一聲撲過去抓:“跑了跑了!櫻櫻也要!”
蘇無名又把枯黃那隻也彈了一下,那隻螞蚱朝另一個方向跳去。兩個小娃娃一人追一隻,在院子裡跑成一團,尖叫聲和歡笑聲揉在一起,驚得牆頭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連甜雪也被吵醒,從貓窩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懶洋洋地縮回去。
櫻桃倚在廊柱上,目光追著兩個小小的人影,嘴角噙著笑。可那笑漸漸淡下來,她忽然低聲說:“蘇郎,你今日去縣衙,是不是有話沒說完?”
蘇無名正蹲在地上撿被孩子們踩碎的一小截花繩,聞言動作一頓。他站起身,走到櫻桃身邊,與她並肩而立。晚風從院牆那頭吹來,帶著冬日草木枯澀的氣息。他指尖碰了碰她腕間金跳脫下若隱若現的同心結,那小鈴鐺輕響一聲,細如絲線。
“裴喜君說,風狸寺那案子裡,搜出一塊與當年雲鼎仙階有關的玉牌。”他語氣難得認真,字字輕緩,落在風裡卻格外清晰,“盧凌風想請你我過去看看。”
櫻桃扭頭看他,眉梢一挑:“現在?”
蘇無名微微搖頭。他目光落回院中。玄琮正在追那隻碧綠螞蚱,小短腿絆了一跤,結結實實摔在泥地上,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追。悅櫻蹲在牆根兒,小心翼翼地捧起枯黃螞蚱,湊到眼前細看,嘴裡唸唸有詞。
“明日再去。”蘇無名輕聲道,嘴角浮起一絲極溫柔的笑,“今日,先讓這兩個小強盜把草螞蚱拆了再說。”
櫻桃一怔,隨即也笑了。她挽過耳邊散落的髮絲,輕聲道:“你倒是沉得住氣。”
蘇無名側過頭看她,霞光落在他眼底,像是釀了一汪蜜。他低聲道:“有妻兒在此,天大的案子也等得。”
櫻桃被他說得耳根微熱,別過臉去,目光追著院中兩個小身影,半晌沒說話。可她的手卻慢慢伸過去,小指勾住他的小指,在袖擺的遮掩下,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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