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院中起了風。那風是從終南山那邊吹來的,帶著山雪的氣息,寒意浸人。蘇無名在臥房裡哄兩個孩子入睡,講的是他小時在蜀中聽來的熊精故事。故事講到一半,玄琮己睡得西仰八叉,一隻腳丫蹬在悅櫻臉上;悅櫻嘴裡還含著半句“不要熊精咬阿兄”,也沉沉睡去,鼻息均勻。
蘇無名輕手輕腳把被子掖好,又將玄琮的腳丫從妹妹臉上挪開,這才起身退出。櫻桃正靠在臥房門外的廊柱上等他,見他出來,往他手裡塞了杯熱茶。
兩人來到院中石桌前坐下。冬夜的風帶著些微寒意,櫻桃裹了件薄襖,蘇無名從背後將外袍披在她肩頭,又順手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兩人挨著坐下,石桌上那盞小燈被風吹得火苗首晃。牆角,甜雪悄無聲息地跳上石桌,盤成一團暖乎乎的毛球,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桌沿。
櫻桃倒了杯熱茶推過去,低聲道:“你剛才給孩子們講風狸杖那段,玄琮聽見你說要去打風狸獸,眼睛都亮了。我怕他明日醒過來真鬧著要去。”
蘇無名笑著搖頭:“那為夫便帶他去城外風狸寺轉一圈,回來告訴他,風狸獸不在家,只留了堆——那個東西。”他故意拖長音調,笑得促狹。
櫻桃啐他一口:“還提!玄琮今日己經會背雲鼎段子裡那兩句了。要是他哪天當著你盧伯父的面念出來,我看你老臉往哪兒擱。”
蘇無名哈哈一笑,抓過茶杯暖手:“怕什麼。他盧伯父當年追喜君的時候,比這還酸。你當裴堅裴侍郎沒數過盧凌風送去的信?一天三封,比公文還勤。”
櫻桃側過臉看他。月光下,蘇無名的眉目清雋如舊,風雅裡帶著些倦意,眼角的細紋卻比三年前深了。她伸出手,指尖在他眉心輕輕一點:“所以蘇郎是打算明日帶我去風狸寺,順帶把玉牌的事查了?”
蘇無名捉住她的手,包在掌心,指腹極輕地摩挲她的指節:“知我者,夫人也。只是這一查,少不得又要跟盧凌風拌嘴。到時候夫人可要幫為夫說話。”
櫻桃抽回手,故作傲慢地揚了揚下巴:“那得看蘇郎表現。至少,兩個時辰之內,不準提風狸杖,也不準提宋阿糜。”
蘇無名笑著拱手:“娘子有命,莫不敢從。不過——”他忽然傾身靠近,嘴唇幾乎貼上她的耳畔,壓低聲音道,“娘子那本冊子裡,除了宋阿糜和風狸杖,還記了些什麼?不如趁孩子們睡著,給為夫念念。”
他氣息溫熱,撲在她耳廓上,燙得她渾身一顫。櫻桃整張臉騰地紅透,忙伸手去推他的肩:“蘇無名,你當真是——”
話沒說完,臥房裡忽然傳來悅櫻迷迷糊糊的哭聲。那哭聲細細弱弱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兩人同時起身,快步走回房內。
只見悅櫻翻了個身,把被子踢到了床尾,小臉睡得紅撲撲的,額上薄薄一層汗。她嘴裡含含糊糊地喚:“阿爹……風狸獸……不要咬阿兄……”
蘇無名在床前蹲下來,輕手輕腳把被子拉上來,替她掖好被角。又伸手試了試她額上溫度,體溫正常,只是被夢魘住了。他俯下身,在悅櫻額上輕輕親了一下,低聲道:“櫻櫻不怕,阿爹在。那風狸獸被阿爹打跑了,不敢來咬阿兄。”
他聲音又低又柔,像一支安眠的曲子。悅櫻的小身子慢慢放鬆下來,皺起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也均勻了。她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抓住蘇無名的一根手指,攥得緊緊的。
蘇無名便那樣蹲在床前,由她抓著,一動也不動。月光從半開的窗牖漏進來,落在他肩頭,把他的側影勾勒得格外柔和。
櫻桃站在門邊,看著蘇無名蹲在兩個孩子床前的背影,心裡忽然沒來由地一酸。那酸意來得毫無道理,卻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她整個人都浸透了。
她走過去,從背後環住蘇無名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背上。他的身體很暖,背脊寬厚而安穩,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能聽見他的心跳。
她悶聲道:“蘇郎,明日查案,我陪你。”
蘇無名覆上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他仍蹲著,聲音帶著低低的笑意:“那風狸杖——”
櫻桃在他後腰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閉嘴。”
蘇無名“嘶”了一聲,卻笑得更深了。他慢慢起身,將櫻桃攬進懷裡,下巴輕抵在她發頂。月色透過窗牖,正好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身上。床上,玄琮翻了個身,小胖手無意識地拍了拍悅櫻的背;悅櫻攥著蘇無名的那根手指,睡得安穩香甜。
院中,甜雪從石桌上跳下來,悄無聲息地鑽回貓窩。夜風吹動簷角的風鐸,細碎的鈴聲與兩個孩子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在寂靜的蘇家小院中,輕輕盪漾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