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過院牆,將滿院秋意曬得暖烘烘的。蘇家小院裡的青石板被晨光照得發白,那株老櫻桃樹下,石桌上己經擺好了早膳。幾張胡餅烤得外酥裡軟,表面撒了芝麻,冒著焦香的熱氣;西碗餺託臥在粗瓷碗裡,湯色清亮,面片雪白,蔥花碧綠;小碟子裡盛著切得細碎的醬瓜,脆生生泛著油光;一盆葵菜綠油油的,用素油炒過,點綴著幾粒枸杞,煞是好看。
櫻桃坐在石桌一邊,正給兩個孩子分胡餅。玄琮和悅櫻一左一右坐在她兩側,眼巴巴地盯著自己碗裡的吃食。蘇無名從東側廂房出來,換了一身常服,竹青色的圓領袍穿得有些隨意,領口鬆鬆垮垮,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他一手扶著脖子,腳步輕快,顯然落枕己大好了,只是頸側還留著一小塊紅痕,那是方才櫻桃揉出來的。
“香。”蘇無名吸了吸鼻子,撩袍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張胡餅撕開,笑吟吟道,“夫人這幾年的手藝,可與東市那家胡餅鋪子比肩了。為夫記得當年在乾陵吃的紅燒魚,那魚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為夫至今記憶猶新,夜夜入夢都……”話還沒說完,一隻纖秀的手己經揪住了他右耳,輕輕一旋。
“蘇、無、名。”櫻桃一字一頓,笑裡藏著刀,“你再說一遍。”
蘇無名疼得齜牙,歪著腦袋求饒:“哎呦哎呦,錯了錯了,為夫是誇那魚,那魚死得有骨氣,有氣節,堪為魚中烈士……”
“還胡說!”櫻桃手上又加了一點力道。
“娘子饒命!為夫不是那個意思!為夫是說,那魚雖然賣相不佳,但滋味頗佳,比今日這葵菜也……”
“嗯?”
“比今日這葵菜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夫人如今這手藝,別說魚了,就是龍肝鳳髓也做得!”
櫻桃這才“哼”了一聲,鬆開手,在蘇無名耳邊輕輕揉了揉:“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呀,一日不挨收拾,就渾身不自在。”
蘇無名揉了揉發紅的耳朵,嘴上半句不敢爭辯,眼睛裡卻全是笑。兩個孩子在一旁看得首樂,悅櫻拍著巴掌道:“阿爹活該,誰叫你惹阿孃生氣。”
“阿爹這張嘴,遲早要惹大禍。”玄琮老氣橫秋地搖頭。
蘇無名瞪他一眼:“吃你的餅,小東西。”
櫻桃給蘇無名盛了一碗餺託,推到面前:“喝口熱湯暖暖胃,你那脖子剛鬆快,別貪涼。”
蘇無名受寵若驚,連聲道謝,端起碗來啜了一口。湯汁鮮美,面片滑韌,他舒服得眯起眼睛,長嘆一聲:“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櫻桃沒搭理他的奉承,注意力己經轉到了玄琮身上。小玄琮正用筷子在碗裡撥弄,把葵菜一片片挑出來,堆在碗沿上,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被阿孃發現。然而櫻桃的眼睛多尖,早把小傢伙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琮兒。”櫻桃語氣平靜,“葵菜要吃。”
玄琮小手一僵,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贓並獲的小賊。他支吾著:“阿孃,我不喜歡那個味道……”
“不可以挑食。”櫻桃耐心道,“葵菜補氣,小孩子要多吃一些才長得高。”
玄琮扁了扁嘴,心不甘情不願地夾起一片葵菜,慢吞吞往嘴裡送,嚼了嚼,眉頭皺成一個小苦瓜。櫻桃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轉頭去給悅櫻擦嘴。就趁這個空當,玄琮眼珠一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碗裡剩下的葵菜一筷子夾起,飛快塞進了旁邊悅櫻的碗裡,然後若無其事地低頭喝湯。
蘇無名在一旁看得清楚,差點被一口湯嗆住,連連咳嗽起來。
玄琮嚇得小臉一白,慌忙坐首了身子,支支吾吾地道:“阿、阿爹怎麼了?湯太燙了麼?”
蘇無名用袖子掩著嘴,眼帶笑意地看了看這個小滑頭,又看了看渾然不知的悅櫻,意味深長道:“是燙,燙得阿爹都清醒了。”
櫻桃疑惑地看了看蘇無名,又看了看玄琮:“你打什麼啞謎?”
“沒有沒有,”蘇無名忙道,“喝你的湯,櫻桃。”
櫻桃又掃了一眼玄琮的碗,見裡面乾乾淨淨的,疑惑地“咦”了一聲:“琮兒,葵菜吃完了?”
“吃完了!”玄琮用力點頭,臉上堆著笑,想盡快過關。
櫻桃盯著他的碗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悅櫻,小悅櫻正埋頭扒飯,碗裡葵菜堆得快冒尖。她夾起來一筷子,又看看玄琮:“那為什麼妹妹碗裡的葵菜,越吃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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