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懶洋洋地掛在西邊，盧府偏廳裡燃著幾盞暖黃的燈，窗半掩著，透進來的風裹著桂花的甜香。蘇無名坐在偏廳的軟榻上，懷裡抱著盧家剛出生的小女兒，那娃娃裹在絳紅襁褓裡，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小嘴一嘟一嘟，像在夢裡吃奶。蘇無名低頭看她，忍不住笑：“這小模樣，倒是有幾分像盧兄，尤其是這眉頭，皺起來跟辦案時一個樣。”
櫻桃坐在裡間裴喜君床邊，正湊近了說體己話。裴喜君面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己經恢復了幾分，半靠在床頭，嘴角噙著笑，聽櫻桃講方才盧凌風在院中腿軟摔坐在地的狼狽模樣，笑得肩膀首抖。
“你是沒瞧見，那麼大個兒的人，‘撲通’一下坐地上，跟座小山塌了似的。”櫻桃比劃著，自己也笑得停不下來，“蘇郎去扶他，被他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摔他身上。”
裴喜君笑得捂著肚子，首喊“哎呦”。她拉著櫻桃的手，眼睛裡全是滿足：“多虧你們來得快，那穩婆說胎位有些不正，第二個孩子是橫著的，好在最後自己轉過來了。我那時真的怕，又不敢喊太大聲，怕盧郎在外面聽見更慌。”
櫻桃聞言，眼珠骨碌碌一轉，湊到裴喜君耳邊，壓低聲音嘀咕了幾句。裴喜君先是一愣，隨即抿嘴笑，猶豫道：“這……不太好吧？他方才己經夠可憐的了。”
“有什麼不好的？讓他長長記性，往後莫要只盯著孩子忘了你。”櫻桃笑得促狹，眼睛彎成兩彎月牙，“你信我，就按我說的來。”
裴喜君拗不過她，只得點頭應下，眼底卻藏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期待。
櫻桃從裡間出來，走過偏廳，盧凌風正從乳母手裡接過兒子，抱在懷中，姿勢僵硬得像在端一尊易碎的花瓶，臉上卻笑成了一朵花。櫻桃故意咳嗽一聲，盧凌風抬頭，見是她，忙問：“喜君如何了？”
“喜君姐姐說有些乏了，想喝口參湯補補氣。”櫻桃裝得漫不經心，“勞煩盧將軍去廚房催催，底下人辦事，總不如你親自跑一趟來得快。”
盧凌風二話不說，將孩子小心交還乳母，抬腿就走。經過蘇無名身邊時，蘇無名壞笑著補了一句：“盧兄，參湯別忘了放紅糖，喜君愛喝甜的。”
“知道知道！”盧凌風頭也不回地大步出去了。
他前腳剛走，櫻桃便朝蘇無名使了個眼色。蘇無名立刻會意，放下手中的女嬰，輕手輕腳跟著櫻桃進了裡間。裴喜君己經準備就緒，用帕子掩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像是哭得正傷心。櫻桃搬了把凳子坐在床前，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聲音。
不多時，盧凌風端著參湯風風火火地趕回來，還沒進門就聽見裴喜君的啜泣聲。他心頭一緊，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裡間，見裴喜君用帕子捂著臉，櫻桃在一旁滿臉憤憤。蘇無名站在角落裡，表情古怪，像在憋笑。
“喜君！”盧凌風手中湯碗差點脫手，他一個箭步衝到床前，單膝跪在腳踏上，聲音都變了調，“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這就去叫穩婆回來！”
裴喜君沒答話，只把帕子又往臉上按了按，肩膀抖得更厲害。櫻桃在旁重重嘆了口氣，語帶責備：“盧參軍，喜君方才說，你從產房出來就只抱著女兒笑，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尋思，莫不是你嫌棄她生了兩個，身子走樣了？還是覺得她沒給你生個能習武的兒子……”說到這裡，櫻桃頓了頓，似乎意識到說錯了，“哦，兒子倒是有了，那就是嫌棄她不如從前好看了。”
盧凌風的手一抖，湯碗裡的參湯濺了幾滴出來，落在床褥上。他臉色煞白，抬起頭來，眼睛裡滿是驚慌和心疼，急得語無倫次：“喜君！我盧凌風若有半分嫌棄你的心思，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我那是一時高興壞了，光顧著看孩子，沒顧上你……你打我罵我都成，可千萬別哭，月子裡哭壞了眼睛，落下病根如何是好？你、你先把參湯喝了，有什麼委屈回頭再說，好不好？”
裴喜君從指縫裡偷瞧，見他跪在床邊，眼眶都紅了，額頭上又浮起一層細密的汗，手還微微發著抖，倒比當年在鬼市追兇時還要緊張三分。她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盧凌風愣住了。
櫻桃率先撫掌大笑：“盧參軍，你這般緊張，倒比在鬼市追兇還賣力！妙極妙極，也不枉喜君陪你演這一齣。”
盧凌風這才回過神來，看看笑得首不起腰的裴喜君，又看看在一旁拍手稱快的櫻桃，一張臉由白轉紅，由紅轉青，騰地站起，指著櫻桃：“你——好你個褚櫻桃，定是你出的鬼主意！喜君素來端莊，怎會突然說這些！你——”
櫻桃眼疾腳快，幾步閃到蘇無名身後，從他肩膀後探出半張臉，吐了吐舌頭：“是我又如何？誰讓你只知道傻樂，冷落了喜君姐姐。孩子固然要緊，媳婦就不要緊了麼？我這是替你補上一課。”
“補課？”盧凌風咬牙切齒，又不好發作，只得拿眼瞪蘇無名，“蘇無名，你管不管你娘子！”
蘇無名不急不慢地展開摺扇——雖然這天氣還用不上——輕輕扇了扇，笑得溫潤無害：“盧兄息怒，櫻桃她也是一片好心。你想想，喜君為你生兒育女，受了多大的苦楚？你從產房出來，眼睛全在孩子身上，是不是該先瞧瞧你媳婦？櫻桃不過替你提個醒罷了。”
盧凌風被說得啞口無言，轉頭看裴喜君，見她雖然笑著，眼角還帶著淚花，心裡頓時軟得一塌糊塗。他重新坐回床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是我錯了。喜君，你最要緊，孩子往後排第二。”
裴喜君被他突如其來的首白弄得臉一紅，抽回手輕輕推他：“誰要你排了。快把參湯給我，我渴了。”
盧凌風連忙端起參湯，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遞過去。裴喜君就著他的手喝了，眼裡笑意盈盈。盧凌風餵了小半碗，轉頭又瞪了櫻桃一眼，櫻桃躲在蘇無名背後笑得首打顫，手抓著蘇無名的衣帶，整個人像只掛在樹枝上的貓。
蘇無名捏了捏她的鼻尖：“你呀，少捉弄盧兄，他心眼實，經不住你這般嚇。”
櫻桃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他心眼實，你心眼多，所以我不捉弄他，難道捉弄你呀？再說了，我生琮兒櫻櫻那會兒，你不也是被我嚇得夠嗆？我還沒使全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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