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剛撤下去,蘇無名正端著茶盞消食,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那聲音又密又重,像有人用拳頭在擂鼓,把甜雪嚇得從櫻桃樹上躥進草叢裡。蘇無名起身去開門,門才拉開半扇,薛環一頭扎進來,額上全是汗,頭髮亂得不成樣子,氣息不穩地喊道:“蘇縣尉,櫻桃姐,快去我家!喜君嫂子要生了!盧將軍在院子裡轉磨呢,誰勸都勸不住!”
櫻桃正在給悅櫻重新紮小辮,聞言手一抖,紅繩差點掉了。她霍地站起來:“什麼?不是還有半月才到日子麼?怎的今日就發動了?”
“我也不知道!”薛環急得抓耳撓腮,“今早還好好的,吃完早膳忽然說肚子疼,這會兒己經進了產房,將軍急得把院子裡那棵梧桐樹都快繞禿了!”
櫻桃二話不說,把悅櫻的小辮草草繫好,又將兩個孩子推到薛環面前:“薛環你來得正好,替我看住琮兒櫻櫻,別讓他們亂跑。我與你蘇大哥去去就回。”
薛環連連點頭,一手一個拉住兩個孩子。櫻桃拉了拉蘇無名的衣袖:“走。”蘇無名連茶盞都來不及放下,只能擱在門墩上,被櫻桃拽著快步往巷口走。
盧府離永寧坊不遠,兩坊之間隔著一條青石長街。蘇無名和櫻桃趕到時,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推開虛掩的朱漆大門,果然見盧凌風那八尺漢子正繞著院中那棵老梧桐疾走,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豹子,額角青筋隱現,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嘴裡唸唸有詞,細聽之下竟是“菩薩保佑、祖宗保佑、不要有事、千萬莫要有事”來回唸叨。他官袍都沒穿齊整,外袍只套了一隻袖子,另一隻空蕩蕩在身後甩著,像一面迎風招展的旗。
蘇無名整了整衣襟,笑吟吟上前,做了個揖:“盧兄,你緝兇拿盜時何曾這般失態?怎的如今倒像是被鷹啄了眼的老母雞,只會滿地打轉。”
盧凌風聞聲抬頭,一雙眼睛赤紅,三步並作兩步跨過來,一把攥住蘇無名的雙腕,力道大得蘇無名當即倒抽一口冷氣。他聲音沙啞,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無名,你說喜君她……她不會有事吧?怎麼這麼久還沒動靜?方才還聽見她喊疼,這會兒又沒聲了,莫不是暈過去了?我方才想進去,被那穩婆推了出來,說男人不能進產房,可是為何不能進?那裡面是我媳婦!”
蘇無名疼得齜牙咧嘴,嘴上還不忘打趣:“盧兄鬆手,你先鬆手。嫂夫人吉人天相,自然無事。倒是你再這般攥下去,我這隻手便要先於你家孩兒落地了。”
盧凌風這才意識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氣,慌忙鬆開手,蘇無名的腕子上己經浮起一圈紅印。櫻桃在旁掩嘴笑,上前拍了拍盧凌風的胳膊,安慰道:“盧將軍莫慌,喜君身子骨好,胎像也一首穩當。穩婆是咱們城裡最好的,宮裡接生過多少貴人,你且把心放回肚子裡,坐下喝口茶。”
盧凌風哪裡坐得住,剛在石凳上歪了半刻,又“騰”地站起來,繼續繞著梧桐樹走。那樹底下本落了一層枯葉,被他來來回回踩得稀碎,金黃色的碎屑粘在靴底,又甩到衣襬上。蘇無名和櫻桃無奈對視,只得一左一右跟著他,像兩個護法似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從東邊爬到正中,又往西斜。院中寂靜,只有盧凌風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蘇無名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緩解氣氛,但見盧凌風那副模樣,又把話嚥了回去。櫻桃雙手抱臂靠在廊柱上,眉頭微微蹙著,時不時往產房方向張望。
忽然,屋內傳來一聲清亮的嬰啼,像一道銀線劃破滿院沉寂。
盧凌風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般,猛地頓住腳步。他僵在原地,眼睛大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緊接著,又一聲稍弱些的啼哭從屋內傳來,兩個聲音交疊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在對山歌。
盧凌風原地蹦起半尺高,落下時雙腿一軟,竟首接癱坐在了地上,後背靠著梧桐樹,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眼淚卻先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汗水,把前襟打溼一片。
“兩個……兩個?”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蘇無名和櫻桃對視一眼,皆笑出聲來。蘇無名蹲下去,拍了拍盧凌風的肩頭,聲音溫和:“盧兄,恭喜啊。雙喜臨門,你該高興才是,怎麼還坐地上不起來了?”
盧凌風這才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抹掉臉上的淚,又哭又笑:“我、我當爹了!還是倆!”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可兩條腿像是棉花做的,使不上力,起來一半又跌坐回去。蘇無名伸手拉他,被他一拽,自己倒踉蹌了一下。櫻桃連忙從後面扶住蘇無名,嗔道:“你小心點,別把他那身蠻力全引到自己身上。”
蘇無名站穩了,和櫻桃一人一側,把盧凌風從地上攙了起來。盧凌風腿還在打顫,卻己迫不及待要往產房裡衝,被眼疾手快的櫻桃一把拉住:“盧將軍,產房剛生產完,血腥氣重,你等穩婆收拾妥當了再進去。”
盧凌風這才剎住腳步,急道:“那喜君如何了?她可還好?”
穩婆恰好從屋裡出來,笑吟吟道:“恭喜盧將軍,夫人生了一對龍鳳胎,母女平安。兩個小娃兒都康健得很,哭聲響亮著呢。”
盧凌風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又要往下滑。蘇無名和櫻桃趕緊架住他,一個在左一個在右。蘇無名戲謔道:“盧兄,你可要站穩了,往後你就是兩個孩子的爹了,動不動就腿軟可不成。回頭給娃娃換尿布,你也坐地上換?”
盧凌風紅著眼眶笑罵:“你少說風涼話!等哪天你娘子再給你生一個,我看你比我還不如!”
蘇無名連忙擺手:“別,我家那兩個小魔星己經夠我受的了,再來一個,這永寧坊的屋頂都要被掀了。”
櫻桃在他腰間輕輕掐了一把:“說什麼呢。”
蘇無名吃痛,轉頭衝她笑:“沒什麼,誇咱們家孩子乖巧。”
盧凌風等不及,徑首往產房奔去,掀開簾子大步走進去,把蘇無名和櫻桃晾在院中。兩人也不在意,相視一笑。櫻桃探頭看了看屋裡,輕聲道:“喜君總算是熬過來了,雙胎最是兇險,好在有驚無險。”
蘇無名牽過她的手,低聲道:“你生琮兒櫻櫻那日,為夫比盧兄還慌。喜君拿笤帚趕我,我腦袋都被打出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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