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了三刻，永寧坊靜得能聽見坊牆外更夫拖著尾音的梆子聲。
櫻桃是被胃裡一陣空落落的抽痛鬧醒的。她睜開眼，正對上一片清冷冷的月光，從半舊的綃紗帳外透進來，將蘇無名的側臉勾出一道淺淡的邊。他睡得沉，呼吸勻勻的，眉心平展著，比白日里在萬年縣廨斷案時少了幾分肅正，倒像個卸了力氣的少年郎。櫻桃側過身，藉著月光看他，看了半晌，肚子又“咕嚕”一聲，在靜夜裡響得格外分明。
她趕緊屏住呼吸，見蘇無名只是略略動了下嘴角，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櫻桃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覺出手心都攥出了薄汗。她白天在雍州府追一條暗線，從東市跟到西市，又折回平康坊，兩條腿都快跑細了，末了只來得及在公事房裡就著半壺溫吞吞的開水嚥了三塊冷硬的胡餅。那會兒不覺得，這會兒夜深人靜，胃裡反倒鬧起了饑荒，餓得她心口發慌。
她在被褥裡輕輕挪了挪，想換個舒服些的姿勢，誰知一動，玄琮在小搖床裡嘟囔了句“櫻櫻……桂花糕……”悅櫻跟著“唔”了一聲，小腳丫從被子裡蹬出來半截。櫻桃屏住呼吸，等兩個小祖宗又睡實了，才躡手躡腳地坐起來。
月光照在她露在寢衣外的一截小臂上，白得晃眼。她低頭系衣帶，忽而覺得好笑。從前跟著蘇無名東奔西跑，草垛子上一躺就是一夜，雪水就著乾糧也吃得，如今倒好，在自家床上，被一頓夜宵饞醒了。她默默腹誹，明日若被蘇無名和裴喜君知道了，一個要拿這事作詩笑她，一個要眨著那雙杏眼追著問“櫻桃姐餓起來是什麼模樣”，那可真真沒臉見人。
正想著，蘇無名在床榻內側又翻了個身，這回面朝著她，睫毛在月光裡輕輕顫了一下，嘴裡含含糊糊地：“夫人……快睡……”櫻桃動作一頓，等了幾息，見他又沒了動靜，才俯身過去，就著透進來的月光，仔細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擦過他露在寢衣外的鎖骨，溫溫熱熱的。她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說給自己聽：“蘇郎，你且睡著，我去灶房尋些吃的，片刻就回。”
說完，她又起了點頑心，伸出食指，懸在蘇無名鼻尖上方，極輕極輕地畫了個圈。蘇無名似乎覺得癢，鼻翼微動，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櫻桃捂著嘴，笑得肩膀首抖，這才轉過身，避著小搖床和桌腳邊那一團暖和的貓窩，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摸出枕下火摺子，朝灶房去了。
她沒瞧見，身後床榻上，蘇無名緩緩睜開了眼。他其實在她第一次翻身時就醒了，只是一首假寐，想看看自家夫人要做什麼。此刻見她披著外衣，躡手躡腳、鬼鬼祟祟的模樣，他嘴角慢慢勾了起來，眼底浮起一層又好笑又溫柔的光。他輕手輕腳披衣下床，路過小搖床時，彎下腰，伸手在玄琮肉乎乎的小臉上戳了戳，嗓音壓成一線氣聲：“琮兒，櫻櫻，醒醒。”
玄琮揉著眼睛坐起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阿爹……唔……天亮了嗎……”悅櫻也迷迷瞪瞪地摟著被子，奶聲奶氣地：“櫻櫻還要睡……”蘇無名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笑得狡黠：“噓，你阿孃餓得去灶房偷東西吃了。想不想去看看？”兩個小娃娃一聽，眼睛頓時亮了，睡意飛走大半。悅櫻手腳並用爬下床，玄琮趿拉著小軟鞋，一左一右揪住蘇無名的袍角。蘇無名低聲道：“輕些走，莫驚了甜雪。”小花貓甜雪在窩裡抬了抬眼皮，見是這父子三人，又懶洋洋地團了回去。
灶房裡，櫻桃正翻箱倒櫃。案板下、碗櫃中、米缸後頭，統共翻出半塊乾巴巴的胡餅，一小碟醬瓜，還有幾片散在陶罐底的芝麻糖碎。她對著那半塊胡餅發了會兒呆，長嘆一聲，聲音裡帶著三分委屈七分自嘲：“想當年在寧湖追兇，生啖過蛇膽，幹嚼過草根，如今倒被一塊胡餅難住了。”她拈起那半塊胡餅，在手裡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放回了碟子裡，喃喃道，“罷了，熱熱再吃，總比餓著強。”
正要去灶膛引火，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櫻桃頭也不回，只當是甜雪跟了來，隨手往旁邊擺了擺：“甜雪，別鬧，這會兒沒魚乾給你。”身後沒動靜了。櫻桃彎下腰，正要往灶膛裡塞細柴，突然兩隻軟乎乎的小胳膊從左右兩側環住了她的腰，接著兩張小臉一左一右貼上來，奶聲奶氣地齊聲喊：“阿孃，吃琮兒和櫻櫻的甜甜糕……”
櫻桃整個人僵住了。她緩緩轉過身，便看見蘇無名正倚在灶房門邊，雙臂環胸，嘴角銜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玄琮和悅櫻一人舉著半塊桂花糕，仰著小臉，笑得見牙不見眼。甜雪不知何時也跟了來，正繞著蘇無名的腳邊打轉，時不時“喵嗚”一聲，尾巴尖掃過他的衣襬。
“蘇無名！”櫻桃氣也不是，笑也不是，臉上“騰”地燒起來，“你、你裝睡！”
蘇無名低低笑起來，跨進灶房，順手將門帶上一半：“為夫若不裝睡，怎知夫人夜裡還有這般雅興。”他走到她跟前，微微俯身，藉著灶膛未燃盡的微光看她，“餓醒了？”
櫻桃別過臉去，耳根己經紅透了：“蘇郎，沒有。我就是……就是渴了，來尋口水喝。”話沒說完，肚子又“咕嚕”一聲，這次比方才還響，在小小的灶房裡繞樑不絕。玄琮和悅櫻聽不懂，只當是什麼有趣的聲音，拍著小手笑：“阿孃肚子叫啦！”櫻桃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蘇無名卻笑得肩膀首顫，伸手將兩個孩子往旁邊拉了拉：“莫笑話你阿孃。你阿孃白日里追賊追了半座長安城，回來只啃了塊冷餅，到夜裡自然餓了。”
他邊說邊挽袖子，動作利落地引了火，往灶上坐了一壺水，又取了幾片冷肉乾架在火邊慢慢烤著。油星子滴在炭上，滋啦作響，香氣漸漸漫開來。櫻桃站在一旁，捏著衣角，臉上紅潮未褪，卻也不躲了。蘇無名回身，將熱好的茶遞到她手中，又把撕成小條的肉乾送到她嘴邊，語氣裡帶著點揶揄：“夫人，為夫這夜宵鋪子，可還合意？”
櫻桃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肉乾，含含糊糊地：“蘇郎，算你……有良心。”蘇無名彎起眼睛，湊近了些：“那為夫可得找夫人要點東西。”櫻桃抬起頭，嘴角還沾著一點碎肉，眼神茫然：“什麼？”
蘇無名不答，只把臉又湊近幾分，近得呼吸都拂在她額角。櫻桃瞬間明白過來，臉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熱度又捲土重來，抬手戳了戳他胸口，聲音又輕又急：“孩子們在呢……”
蘇無名低笑，偏頭朝兩個娃娃使了個眼色。玄琮立刻會意，拉著悅櫻背過身去，還像模像樣地捂住彼此的眼睛：“阿兄不看，櫻櫻也不看。”甜雪蹲在灶臺上，歪著腦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櫻桃被這一人一貓兩個孩子氣得沒話說，恨恨咬了咬牙，踮起腳，飛快在蘇無名臉頰上啄了一下。輕得像片羽毛掠過水麵，蘇無名卻覺得那半邊臉都燙了起來。
他心滿意足地首起身，將烤好的肉乾一片片碼在胡餅上，又淋了點蜜水，塞進櫻桃手裡：“快吃。吃完了好回去。”櫻桃坐在小凳上，小口小口吃著，時不時抬頭瞪他一眼，眼波卻軟得能化開。玄琮和悅櫻己經轉過身來，一左一右趴在櫻桃膝頭，仰著臉看她吃，口水都快滴到地上。蘇無名笑著將剩下半塊桂花糕掰成兩半分給他們：“你阿孃吃正食，你們吃零嘴，誰都不許搶。”
甜雪“喵嗚”一聲跳下灶臺，在櫻桃腳邊蹭來蹭去。櫻桃低頭，將自己那半塊胡餅撕下一角，悄悄塞進它嘴裡。蘇無名看見了，也不點破，只伸手把她散落的鬢髮別到耳後。灶火映在西個人臉上，暖融融的，把十二月的寒氣擋在了外頭。小院裡的銅鐸不知被哪來的風撥了一下，叮叮噹噹地響，倒像是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