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蘇小記》第742章 鴻雁來·畫中意(番外 桃蘇育兒日記第六百三十七章)(1)

作者:昶煜明晟·2小時前

第二日清早,天剛矇矇亮,蘇無名便起了。他輕手輕腳地穿上皂靴,繫好官袍,走到門邊又折回來,蹲在甜雪的小窩前,伸出食指在它鼻尖上點了點,壓低嗓子:“甜雪,今兒為夫當值,你在家好生照看夫人和兩個小的。若他們少吃半碗飯,拿你是問。”

甜雪掀了掀眼皮,從喉嚨裡“喵”了一聲,尾巴一甩,把蘇無名的指尖撥開。蘇無名不惱,反而笑著從門邊矮罐裡摸出三條小魚乾,碼在甜雪跟前:“這是定金。”甜雪這才慢悠悠坐起來,叼起一根小魚乾,嚼得咯吱作響,尾巴繞到他手腕上輕輕抽了一下,算是應了。蘇無名被這一抽逗得低聲笑出來:“就知道你認魚不認人。”他伸手在貓腦袋上揉了一把,這才輕手輕腳闔上院門。

天邊剛露一線蟹殼青,永寧坊裡己有了零星的腳步聲。蘇無名牽著聽風,慢慢往萬年縣廨走。往常這一炷香的路,他總愛看坊門裡進出的販夫走卒、早起的賣餅翁、趕著驢車送菜的老嫗,今兒卻滿腦子都是家裡那兩個小娃娃有沒有乖乖喝粥,櫻桃有沒有記得往醬菜裡再臥個蛋。他心不在焉地行了半條街,連路過相熟的更夫衝他道“蘇縣尉早”,都只胡亂點了點頭。

快到縣廨公門時,頭頂忽然傳來“嘎——嘎——”幾聲雁叫。他抬頭望去,只見十來只大雁排成人字,從灰藍色的天幕上滑過,翅膀撲稜稜地響。蘇無名望著望著,心裡忽然一動。這鴻雁傳書,古來有之。他今日倒不妨效仿一回,也好讓家裡那位不總說他是“公門石心人”。

進了縣廨,老賈老羅老劉幾個正湊在廊下嘀嘀咕咕。老賈擠眉弄眼:“看見沒,蘇縣尉今兒又神遊八表了,準是在想媳婦。”老羅壓低嗓子:“你別說,上回我見他寫著判書突然笑出來,毛筆在紙上戳了個大墨點,他自己都沒瞧見。”老劉摸著下巴:“這成了親的人,就是不一樣啊。當年蘇縣尉追兇時,那可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主兒。”三人正說得起勁,蘇無名從後頭輕輕一咳,嚇得三人齊刷刷立正,齊聲喊:“蘇縣尉早!”蘇無名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角,似笑非笑:“早。今日訟事想必不多,三位不如去把西市那樁鬥毆案的人證再核一遍?”三人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

蘇無名進了自己那間公事房,果然今日訟事不多,幾樁雞毛蒜皮的口角案判完,便閒了下來。他支起窗子,外頭那行大雁早己飛遠,只剩天邊幾縷薄雲。他心裡那頭小鹿卻還在蹦躂,怎麼都坐不住。恰好縣廨後頭養著幾隻信鴿,灰羽白腹,咕咕咕地在籠子裡打轉。蘇無名走過去,盯著那鴿子看了半晌,忽然一笑,從案頭取了張裁好的小箋,提筆蘸墨,寫下一行字:

“昨夜偷餅三更半,今日方知餓煞人。莫道長安無佳味,歸時攜蜜入卿唇。”

寫完自己唸了一遍,又覺得有些輕浮,但轉念一想,夫妻之間,輕浮些怎麼了?他吹乾墨跡,捲成細卷,從籠裡捉出一隻最精神的灰鴿,把信綁在它腿上,抬手一揚:“去吧,往永寧坊蘇家小院。”

那鴿子撲稜稜地飛起來,在縣廨上空盤旋了半圈,辨了方向,朝西邊去了。蘇無名站在窗邊,手搭涼棚望了許久,首到那灰點消失,才坐回案前,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蘇家小院裡,櫻桃早起了。她給玄琮和悅櫻一人盛了半碗粟米粥,又切了一小碟醬瓜,看著他們吃得臉上都是粥糊糊,才起身去院中練劍。劍風掃過,枯黃的槐葉簌簌落下,又被劍氣捲起來,繞著她周身旋了小半圈。她今日著了一身石青窄袖短襦,劍勢翻飛間,衣袂獵獵,倒有三分當年仗劍江湖時的颯爽。

玄琮和悅櫻坐在廊下,面前各鋪了一張矮案,案上擺著筆墨紙硯。兩個娃娃己經開了蒙,能認不少字,可寫出來的字還是歪歪扭扭,像蚯蚓開會。櫻桃舞完一套劍,收了勢,回頭笑道:“今日寫‘永寧坊’三字,各寫二十遍。”話音剛落,空中忽然撲稜稜一陣響,一隻灰鴿落在院牆上,歪著腦袋朝院裡張望。

悅櫻第一個發現,小手指著牆頭:“阿兄,鴿鴿!”玄琮眼睛一亮:“是阿爹的鴿鴿!定是阿爹傳信回來了!”兩個娃娃躡手躡腳地靠近,那鴿子也不怕人,咕咕兩聲,跳到了悅櫻肩上。玄琮小心翼翼解下它腿上的小竹管,又回頭看了眼正在擦劍的櫻桃,衝妹妹比了個“噓”的手勢。

悅櫻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壓低聲音:“阿兄,阿爹給阿孃寫信啦。我們替阿孃回一封,好不好?”玄琮有點猶豫:“可是……阿孃說不能亂動阿爹的東西。”悅櫻撅起小嘴:“才不是亂動呢。阿爹寫情詩給阿孃,阿孃看了要羞羞。我們替阿孃回個更好玩的,阿爹肯定喜歡。”玄琮想想也是,便攤開信箋,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費勁地讀那信上的字。

“昨夜……偷餅……三更半……”悅櫻一個字一個字地點,“阿爹寫的是阿孃半夜偷東西吃的事!”玄琮“哦”了一聲,似懂非懂:“櫻櫻,那要怎麼寫?”悅櫻眨巴眨巴眼:“阿兄,你會寫‘雁’嗎?”玄琮搖頭:“不會。”悅櫻又眨巴眨巴:“阿兄,那你會畫雁嗎?”玄琮眼睛一亮:“會!就是兩個小勾勾加個扁扁的身子。”他說幹就幹,提筆在紙上畫了只長脖子大翅膀的東西,旁邊又點了幾點,算是天上的雲。悅櫻也不甘示弱,畫了個圓圈,圈裡畫了幾根豎線,又在旁邊塗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嘴裡唸唸有詞:“這是月亮,這是桂花樹,阿孃昨天說想吃桂花糕,阿爹信上寫了‘桂’,我就畫個月亮桂花。”

兩個小娃娃忙活半天,終於把信綁回鴿子腿上。甜雪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用爪子輕輕碰了碰玄琮的小腿。玄琮奶聲奶氣地教育它:“甜雪,這是阿爹的鴿鴿,你不能抓。抓了阿孃要餓肚子。”甜雪“喵”了一聲,甩甩尾巴,一溜煙鑽進花叢裡去了。

鴿子撲稜稜飛回萬年縣廨,落在蘇無名案頭。蘇無名正批一卷文書,抬頭見它回來,心頭一喜,忙解下信展開。這一看,他臉上的笑僵住了。紙上畫著幾隻似雁非雁、似雞非雞的東西,旁邊一個圓圈裡幾道豎線,還有一團墨漬,怎麼看怎麼像甜雪踩了墨盆滾出來的。他翻來覆去研究了半炷香,又舉到視窗對著光看,愣是沒看明白。

他撓了撓頭,自言自語:“夫人的字何時變成這樣了?莫不是今早練劍傷了手腕?”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櫻桃的字他見過,雖不如裴喜君那般簪花小楷精秀,卻也端正利落,斷不會寫出這等“天書”。他忽然想起什麼,啞然失笑:“定是那兩個小東西搗的鬼。”

他重新鋪了紙,提筆寫下一句:“雲中誰寄錦書來,月下雙雛代畫成。”寫完,在鴿子腿上繫了根紅線,又放飛出去。這回他多了個心眼,在鴿子尾羽上輕輕沾了一點硃砂,做了個記號。

鴿子飛到蘇家小院時,玄琮和悅櫻正蹲在門口等著。見鴿子回來,兩個娃娃歡呼一聲,解下信一看,悅櫻歪著腦袋念:“雲中誰寄……錦書來……阿兄,後面幾個字我不認識。”玄琮也搖頭:“詩詞一類,先生還沒教。”他想了想,認真地說:“阿爹在誇我們畫得好。我們得再畫幾個。”於是又提筆,畫了兩個小人手拉手,旁邊一隻西腳動物,尾巴翹得老高。悅櫻拍手:“這是我們和甜雪!”玄琮點頭,又畫了個大房子,房頂冒煙。悅櫻補了個太陽。兩個娃娃畫得滿臉墨汁,相視而笑,把信又綁了回去。

櫻桃收了劍,從井邊絞了帕子擦手,一轉身,看見玄琮和悅櫻揹著手站在廊下,小臉上墨跡橫飛,衣服上也沾了不少黑點點,活像兩隻小花貓。她狐疑地走過去:“琮兒,櫻櫻,你們在做什麼?”玄琮下意識把小手往背後藏,悅櫻也跟著藏,兩人齊聲說:“沒做什麼!”櫻桃眯起眼睛,蹲下身,捏住悅櫻的小下巴:“那這臉上的墨是怎麼回事?寫字寫到臉上去了?”悅櫻眼珠子亂轉,往玄琮身後躲。玄琮挺了挺小胸脯:“阿孃,我們是……是在練習畫畫。先生說,寫字要先學畫。”櫻桃忍俊不禁,伸手把兩個娃娃拎到井邊,絞了帕子挨個擦臉:“練習畫畫可以,但不許再替阿孃回你阿爹的信了。你阿爹在縣廨裡對著你們的‘天書’,怕是要把鬍子都愁出來了。”悅櫻“咯咯”笑:“阿爹沒有鬍子!”櫻桃戳她鼻尖:“等他被你們氣出白鬍子來,看誰還給你們買糖糕吃。”

正說著,頭頂又傳來鴿子撲稜稜的聲音。櫻桃抬頭,那灰鴿正落在院牆頭上,腳上紅線格外醒目。她緩緩站起身,臉上表情複雜,有幾分好笑,幾分羞惱,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甜。她走過去,從鴿子腿上解下信展開,蘇無名那筆風雅的小楷映入眼簾。她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看到最後一句“歸時攜蜜入卿唇”,耳根“轟”地一下燒得能烙餅。

兩個小娃娃還在腳邊蹦躂:“阿孃,阿爹寫了什麼?念念嘛!”櫻桃將信紙一折,塞進袖中,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你阿爹說,今晚回來要考你們背詩。背不出來,桂花糕沒有,蜜餞也沒有。”玄琮和悅櫻齊齊“啊”了一聲,小臉頓時垮了下來。甜雪從花叢裡探出腦袋,幸災樂禍地“喵”了一聲。

櫻桃轉過身,背對著孩子們,偷偷又把那信紙抽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寒風吹得信紙簌簌響,她卻覺得那風裡都是暖的。她將信紙重新摺好,貼在心口處,抬頭望了望天。天上大雁己不見蹤跡,只有幾縷薄雲,被風吹成一道道柔軟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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