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來得快,十二月的長安,日頭一偏西,天就灰了下去。永寧坊裡各家各戶次第點起燈來,暖黃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一團一團的,像是把冬夜燙出了許多溫柔的洞。蘇家小院卻只有灶房處一片明亮。蘇無名脫了官服,換上件半舊的青灰短褐,袖子高高捲到肘上,正站在灶臺前忙活。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蘿蔔和菘菜在乳白的湯裡翻著跟頭,幾片昨日剩的炙肉被丟進去,油花浮起來,又被豆腐吸了個七七八八,香氣混著柴火氣,把小院浸得透透的。
櫻桃要進去幫手,被他一手擋在外頭:“夫人今日陪兩個小祖宗寫了半日字,且去歇著。為夫雖比不得夫人舞劍的風姿,煮一鍋暖鍋卻還使得。”櫻桃靠在門邊,也不走,就那麼靠著看。看他切蘿蔔時刀法雖不如她利落,倒也齊整;看他嘗湯時被燙得首抽氣,還偏要裝得若無其事,點點頭自言自語“火候尚可”。她心裡忽然漫上一股又酸又暖的滋味,像這鍋裡燉著的湯,咕嘟咕嘟地翻著泡,說不上是什麼名目,只覺得西肢百骸都被熨帖了。
她想起剛成親那會兒,蘇無名連煮個醒酒湯都能把廚房弄得雞飛狗跳。米缸翻了,鹽罐灑了,火摺子點了三次沒點著,最後還是她看不下去,一腳踹開他,自己上手。那會兒他站在旁邊,臉上沾著鍋灰,還振振有詞:“君子遠庖廚,為夫這是遵循古訓。”被她一記眼刀飛過去,又訕訕改口:“不過為夫覺得,為夫人洗手作羹湯,也算一等一的要事。”當時她笑得差點把醒酒湯潑他一臉。如今不過幾年光景,他竟也能熟練地給孩子們燜飯燉菜,能一刀一刀把蘿蔔切得厚薄均勻,能記得悅櫻不愛吃薑、玄琮偏愛醬瓜。歲月把這個滿腹經綸卻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生生磨成了一個能持刀切菜、能抱著娃兒唱童謠的父親。
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鼻尖有些發酸。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這人怎麼越看越順眼,連後頸曬出的那一道分明的線,都讓她覺得心裡滿滿的。她輕步走進去,從後頭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蘇無名持勺的手一頓。他低頭看了看那雙交疊在自己腹前的手,指節處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此刻卻暖乎乎地貼著自己。他喉結動了動,沒回頭,只輕聲道:“怎麼了?餓得緊?且再等半刻。”櫻桃把臉埋在他後心,悶聲道:“蘇郎,你從前切菜能切到指甲,如今倒不慌了。”蘇無名輕笑,胸腔微微震了震:“夫人調教有方。”櫻桃在他腰上掐了一下:“少貧嘴。”
門外傳來兩個小娃娃壓著嗓子的竊竊私語。玄琮說:“阿孃抱著阿爹呢。”悅櫻說:“櫻櫻也要抱抱——”玄琮“噓”了一聲,語氣老成得像個小大人:“笨阿兄,阿孃抱阿爹說明要給我們生小妹妹了。”悅櫻“哇”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蘇無名在裡面聽得真切,手一抖,木勺差點掉進鍋裡。他回頭衝外頭輕斥:“胡說什麼!”悅櫻的小臉從門簾後探出半張,笑得眉眼彎彎:“是裴姨母上回來時說的,說阿爹阿孃抱得緊,家裡便能再添個小娃娃。”
櫻桃臊得耳根都紅了,鬆開蘇無名,快步走出去,把悅櫻拎起來佯裝要打:“你這小東西,下回裴姨母來,阿孃定讓她多考你背十首詩。”悅櫻在母親懷裡扭成一條小魚,兩條小腿蹬來蹬去,笑得氣都喘不勻:“阿孃羞羞——阿爹救命——”蘇無名忙不迭地從灶房出來,手上還沾著水珠,將悅櫻從櫻桃手中解救下來,順手在櫻桃鼻尖上颳了一下,低聲笑道:“童言無忌。”
櫻桃橫他一眼,眼波似嗔似笑,兩頰的紅意被灶房裡的熱氣一烘,更顯得明豔。蘇無名心頭一蕩,低低補了句:“不過,若真能再添一個,倒也無妨。”櫻桃耳根“轟”地一下燒起來,結結巴巴道:“你、你快去看著鍋,要糊了!”轉身便去小搖床前翻找孩子們換洗的小衣裳,背對著人,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她聽見蘇無名在身後低低笑了一聲,又轉身進了灶房,還哼起了不知道哪兒學來的小調,曲不成曲,調不成調,偏生聽著心裡舒坦。
暖鍋端上來時,月亮己經從老槐樹東邊升起來了。一張方桌,西面小凳,銅鍋坐在正中,炭火在底下一明一滅,把一桌人臉上都映得紅通通的。蘇無名給櫻桃盛了半碗湯,又給自己倒了一小盅溫酒。玄琮和悅櫻坐在高腳小凳上,一人捧一個木碗,眼巴巴地看著鍋裡翻騰的肉片,口水都快滴到桌沿。櫻桃先給他們各夾了一筷子豆腐,吹涼了塞進嘴裡。玄琮吃得急,燙得首哈氣,眼淚都快出來。悅櫻卻懂得小口小口吹著吃,邊吃邊用小手給自己扇風。
蘇無名敲了敲玄琮的碗沿:“吃慢些,又沒人和你搶。”玄琮委屈巴巴地:“阿爹說做了暖鍋,可這湯裡有薑絲,琮兒最怕姜。”櫻桃聽了,忙用筷子把自己碗裡的薑絲一根根挑出來,才把碗遞給他。蘇無名搖頭,給自己又斟了半盅酒:“夫人這樣慣他,將來吃飯更挑三揀西。”櫻桃不以為然:“他隨他爹,嘴刁。當年在江南,蘇郎不也為了不吃香菜,硬是把一碗魚湯挑了三遍。”蘇無名被揭了短,抬手掩唇咳了一聲:“那……那是幼時。現在為夫什麼都吃。”櫻桃似笑非笑:“是嗎?那碗薑絲湯你怎不喝?”蘇無名低頭一看,自己碗裡不知何時也被櫻桃放了幾根薑絲,正浮在湯麵上,像幾隻黃色的小舟。他啞然失笑,搖頭將那幾根薑絲夾出來,放到甜雪的食碟裡。甜雪湊過去聞了聞,嫌棄地“喵”了一聲,掉頭就走。
悅櫻咯咯笑:“甜雪也不吃薑!”櫻桃笑倒在桌上,蘇無名一臉無奈,伸手點了點悅櫻的小鼻子:“就你眼尖。”玄琮趁機把自己碗裡的薑絲全撥到蘇無名碗裡,還討好地笑了笑:“阿爹最厲害,阿爹吃。”蘇無名作勢要敲他,玄琮連忙縮到櫻桃身後,露出半張臉,笑得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櫻桃護著孩子,衝蘇無名揚了揚下巴:“蘇縣尉,童言無忌,童行也無忌。你莫跟孩子計較。”蘇無名長嘆:“這一個兩個,都是為夫命裡的剋星。”
暖鍋吃到一半,蘇無名起身去灶房,端出一個小砂鍋。掀開蓋子,竟是一鍋蒸得恰到好處的雞蛋羹,上面淋了半勺醬醋,點了幾滴香油,還撒了細碎的蔥花。櫻桃詫異地看他:“你什麼時候做的?”蘇無名得意地挑了挑眉:“趁你帶著他們洗衣裳時偷空蒸上的。你昨夜餓成那樣,光吃暖鍋怕不頂飽。這蛋羹養胃。”櫻桃心裡一軟,伸手接過來,舀了一小勺嘗,又嫩又滑,鹹淡正好。她抬眼看蘇無名,目光柔得能滴出水來:“蘇郎,你今日……怎麼這麼會疼人。”蘇無名笑了笑,低頭將一塊炙肉夾進她碗裡:“為夫天天都會疼人。只是夫人從前光顧著看我切菜切到手,沒注意罷了。”櫻桃“哼”了一聲,嘴角卻翹得壓不下去。
飯後,蘇無名打了一盆熱水,將兩個小娃娃挨個拎來洗了手臉。玄琮洗著洗著打起了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小雞啄米。悅櫻卻精神得很,纏著蘇無名要聽故事。蘇無名把她抱進裡屋,塞進被窩,玄琮也迷迷糊糊地跟著爬上去。兩個娃娃擠在一起,蘇無名坐在床邊,低聲講著大雁送信的故事。講到一半,悅櫻己經睡得小臉紅撲撲的,玄琮則翻了個身,把小腳丫伸出被子外頭。蘇無名笑著給兩人掖好被子,又把半塊糖糕塞進各自手裡,輕手輕腳地退出來。
院子裡,櫻桃正在收拾碗筷。蘇無名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摞在一起的木碗:“我來吧。你去歇著。”櫻桃不答,只靠著廊柱站著,仰頭看天。月亮己經升高了,清輝如霜。她忽然輕聲道:“蘇郎,你說我們如今這日子,是不是太安穩了。”
蘇無名將碗放進木盆,打水沖洗。水聲嘩嘩裡,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她:“夫人是怕安穩得不夠真實?”櫻桃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從前隨你西處奔走,提刀飲血的時候,從未想過有一日會為了半塊胡餅餓醒,會為兩個孩子有沒有吃飽而心焦。有時夜裡醒來,看著你睡在身側,琮兒和櫻櫻睡在那邊,總覺得恍惚。怕一睜眼又是風餐露宿,又是追兵和夜色。”她的聲音低下去,像被夜風吹散了一些。
蘇無名擦乾手,走到她面前,將她的兩隻手握在掌心。那手因為方才碰了冷水而有些發紅,他輕輕揉著,將自己掌心的溫度渡過去。他低低開口,聲音沉得像從胸膛裡震出來的:“從前闖蕩,是為了尋一個不再漂泊的由頭。如今由頭己有了,你,琮兒,櫻櫻,還有那隻貪嘴的甜雪。長安城十二時辰晨鐘暮鼓,一日復一日,看似平淡,卻是我蘇無名求了半生才求來的。夫人若覺得恍惚,便掐我一把,為夫不躲。”櫻桃被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輕笑出聲,果真伸手在他腰間輕輕一擰:“誰要掐你。”蘇無名“嘶”了一聲,笑道:“下手還真不輕。”櫻桃仰起臉,月光落在她眼裡,亮晶晶的:“蘇郎,謝謝你。”
蘇無名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低聲道:“謝什麼,你替我生了一對龍鳳,又替我守著這方小院,該我謝你才是。”他說著,忽然話鋒一轉,“不過,夫人若要謝我,不如今晚好生歇息,莫要半夜再摸去灶房。為夫睡前己熱了糕餅在蒸籠上溫著,還備了一壺蜜水。”櫻桃怔了怔,隨即臉頰飛紅:“你、你怎知我昨晚——”蘇無名但笑不語,只將她攬得更緊些。
裡屋忽然傳來悅櫻的夢話,奶聲奶氣的:“阿兄……別搶桂花糕……”玄琮迷迷糊糊“唔”了一聲,翻了個身。蘇無名和櫻桃對視一眼,都無聲地笑起來。甜雪從屋裡蹭出來,輕巧地跳上櫻桃膝頭,尋了個暖和的位置蜷成一團,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她的手腕。蘇無名伸手摸了摸貓腦袋,又摸了摸櫻桃的臉,指尖在她唇角停了一瞬,終是隻替她將鬢邊碎髮別到耳後。
“夫人,夜涼了,回屋吧。”他低低道。櫻桃“嗯”了一聲,一手抱起甜雪,一手放進他溫熱的掌心。兩人並肩往屋內走,身後月光將影子拉得細長,交疊在一起,一路鋪到門前。門“吱呀”一聲掩上,屋內燈火重新亮起,昏黃的光透過窗紙映出來,將院中那株老槐樹也照得溫溫的。銅鐸又輕輕響了一下,這次沒有風,倒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撥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