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二刻，蘇無名和櫻桃並排坐在廊下。夜風從坊牆那面過來，帶著點枯草的涼氣，又被灶房餘溫烘得軟了三分。蘇無名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外袍，半靠著廊柱，就著燈籠的微光，低頭看一卷泛黃的舊紙。那紙邊角都捲起了，他卻看得入神，連櫻桃端茶過來都沒抬頭。
櫻桃在他身旁坐下，肩膀挨著肩膀，將茶杯遞過去：“看什麼這樣入迷？”蘇無名接過茶，順手用袖子替她擋了擋風，才將那捲紙往她面前一遞：“你還記得這個？”櫻桃就著燈光一看，竟是當年在江南時畫的一張通緝文書的底稿，畫中人是她，衣袂翻飛，眉目間帶著幾分煞氣。她看得發笑：“你從哪兒翻出來的？這畫得都不像了。”蘇無名抿嘴：“像的。這眉眼裡的倔勁兒，如今還在。”他說著，手指在畫中人的鬢邊虛虛點了一下，又轉頭看她，目光暖得像是浸了酒。
櫻桃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去捻衣角，忽而輕聲道：“那會兒我可兇得很，誰見了都躲。”蘇無名笑起來：“為夫偏不躲。不僅沒躲，還湊上去捱了一劍。”櫻桃“噗嗤”一聲，抬手推他：“那是你自己逞能，非攔在我劍前頭。”蘇無名也不躲，順勢握住她的手：“夫人劍下留情，只劃破了衣袖。若當時真刺個對穿，如今哪來這兩個小祖宗。”櫻桃啐他：“誰叫你那時油嘴滑舌。”蘇無名挑眉：“為夫以誠待人，字字真心。”
兩人靜坐了一會兒，只有銅鐸在風裡偶爾響一兩聲。櫻桃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忽然道：“蘇郎，若當年我們沒離開江南，會怎樣？”蘇無名側過頭看她。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她眉眼清麗如昨，只是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柔和。他想了想，溫聲道：“若留在江南，大約也會尋一處小院，種幾株桂樹，養一隻貓，生一兩個孩子。只是大概不如如今這般熱鬧，因為那邊沒有老賈老羅老劉這幾個活寶，也沒有長安城這十二時辰的鐘鼓聲。”櫻桃笑了笑：“說得好像你多愛這鐘鼓聲似的。從前在別處，你總嫌棄晨鐘太早，擾你清夢。”蘇無名嘆了口氣：“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有你在身側，鐘聲再早也覺著好。”
櫻桃把頭靠在他肩上，聲音輕下來：“蘇郎，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條船，在江湖上漂了那麼多年，忽然泊進了一個小水灣，安安靜靜的。可越安靜，越怕起風。”蘇無名低頭，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那為夫便是你的錨。船泊著，錨就沉在底下。風來了也不怕，漂不遠。”櫻桃輕哼一聲：“若是你把錨丟下跑了呢？”蘇無名正色：“為夫就是沉在水底的，丟不了。倒是夫人，莫要半夜餓得把錨當魚啃了。”櫻桃笑罵著打了他一下：“你才啃錨！”
甜雪從屋裡慢悠悠出來，先伸了個懶腰，然後踩著月光走到櫻桃腳邊，仰著腦袋叫了一聲。櫻桃彎下腰，將貓抱到膝上，甜雪尋了個位置蜷起來，呼嚕呼嚕地響。蘇無名伸手摸了摸貓頭，又順勢摸了摸櫻桃的手背，指尖在她指縫間停了停，最終沒有扣下去。他低聲道：“回屋吧。明日一早還要送琮兒和櫻櫻去先生那裡。”櫻桃“嗯”了一聲，卻不動。蘇無名也不催，就陪她坐著。
又過了片刻，櫻桃忽然輕聲說：“蘇郎，那年你替我擋那一箭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蘇無名怔了怔，隨即笑了：“在想你這人怎麼那麼能闖禍，連箭都往你身上招呼。”櫻桃抬起頭瞪他。蘇無名這才認真道：“在想，若這箭射偏了，你當如何，我又當如何。所以只好讓它落在為夫肩上。”櫻桃眼眶一熱，忙低下頭，拿衣袖蹭了蹭眼角：“你這人，總是把要命的話說得輕飄飄的。”蘇無名低笑：“情話說得重了，怕你拿劍追我三條街。”
櫻桃終於破涕為笑，仰起臉，月光下一雙眼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石子。她湊過去，飛快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又迅速坐正，只給他一個後腦勺。蘇無名愣了一瞬，隨即低低笑起來，那笑聲從胸腔裡溢位來，震得肩頭首顫。他伸臂將櫻桃攬過來，低聲道：“回屋去，給為夫當錨。”櫻桃耳朵紅透，掙扎著站起來，甜雪從她膝上滑下去，不滿地甩了甩尾巴。蘇無名跟著起身，將燈籠取下，一口吹滅。月色瞬時湧上來，滿院清輝如銀。
進了裡屋，兩個小娃娃睡得正熟。玄琮一條小胳膊壓著悅櫻的被子，悅櫻一隻小腳丫蹬在他肚皮上，兩人呼吸勻勻，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蘇無名俯身將兩個孩子輕輕擺正，又替他們掖好被角。櫻桃走到妝臺前，抽了支木簪，正要把髮髻鬆了，蘇無名從鏡子裡看著她，輕聲說：“明日得空，再給為夫寫封信吧。”櫻桃動作一頓：“寫什麼？”蘇無名笑得眼角彎起來：“隨便寫。只要是夫人的字，為夫都當寶貝收著。”櫻桃從鏡子裡橫他一眼：“你且等著，下次寫一大篇，累死你家的鴿子。”蘇無名聞言失笑，走過去從後頭虛虛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夫人這般兇，琮兒和櫻櫻若隨了你，將來可不好尋親家。”櫻桃手肘往後一頂：“少胡說。他們若隨了你，那才叫滿嘴沒正形。”蘇無名也不躲，由著她鬧，兩人在妝臺前笑作一團。
甜雪不知何時跳上了小搖床的邊沿，挨著玄琮的腳邊趴下來，尾巴搭在悅櫻的小腿上。它抬起頭，眯著眼“喵”了一聲，似乎對這兩個半夜還不睡的大人頗為不滿。蘇無名回頭衝它“噓”了一聲，甜雪懶洋洋地舔了舔爪子，不再理他。
櫻桃鬆開頭髮，青絲垂下來，蘇無名從她手中接過木梳，動作有些笨拙地替她梳通。她坐在鏡前，看著鏡中兩個影子，忽然道：“蘇郎，若是真有下輩子，你想做什麼？”蘇無名手不停，思忖片刻：“還是做我。”櫻桃撇嘴：“那我可不要再遇見你。”蘇無名手一頓：“為何？”櫻桃歪了歪頭：“免得又要替你擋酒擋箭，操心受累。”蘇無名將梳子放下，從背後擁住她，低聲道：“那換我尋你。下一世，你藏得再遠，我也能聞著劍上的梅花香尋過去。”櫻桃鼻尖一酸，嘴上卻不饒人：“我劍上又沒有梅花香。”蘇無名埋首在她頸窩，悶悶地笑：“那便聞著桂花糕香。”
櫻桃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主動吻住了他。燈火跳了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一人。甜雪“喵”了一聲，用尾巴蓋住眼睛。窗外，銅鐸又輕輕響了一下，這次真的沒有風。只有月光靜靜照著，像一匹柔軟的綢緞，把蘇家小院輕輕裹了起來。遠處的更鼓從坊外傳來，一聲，兩聲，悠遠得像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