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坊的小院自此有了些微不可察的變化。櫻桃自己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院子裡那棵櫻桃樹的果子比往年更甜，甜雪比以前更愛往她腳邊蹭，而蘇無名值夜歸來的腳步聲還未到巷口，她便能先聽見。她起初以為是江湖人的警覺，後來發現，竟是肚子裡那兩個小東西在作怪。
這日清早，櫻桃蹲在井邊打水，手剛碰到井繩，桶忽然自己滿了。她西下一看，院子裡只有甜雪在打哈欠。她狐疑地提起那桶水，水花穩穩當當，不像有人做了手腳。她轉頭看向櫻桃樹，樹上坐著個虛影，是個男娃娃，正衝她笑。
櫻桃也不怕，走過去一把抓住樹枝：“琮兒！是不是你乾的？”
玄琮的虛影被她一抓，像煙一樣散開，又在她身後聚起來，奶聲奶氣地辯解：“阿孃，我沒有用法術。是那井水自己聽話。”
“胡說。”櫻桃毫不客氣，“我打水打了十幾年，從沒見過水自己跑桶裡來的。說，你哪來的能耐？”
玄琮心虛地對手指：“我……就一點點法力。天上帶下來的，不多。”
櫻桃抱起胳膊：“你下來之前，符元仙翁說什麼了？”
“不許用法術。”玄琮垂著頭。
“那你還用？”
“阿孃打水辛苦……”
櫻桃心軟了半截，臉上的笑卻還繃著：“下不為例。你妹妹呢？”
玄琮的小臉皺了皺：“妹妹還在外面。她被阿孃的紅霧擋住了，進不來。她昨晚蹲在櫻桃樹上哭了一夜。”
櫻桃急了：“那怎麼辦？你倒是去接她啊。”
“我接不了。我在阿孃肚子裡，出不去。妹妹得自己進來。可是……”玄琮抬頭看她，眼裡有淚花，“阿孃身上的紅霧太厚了。那是阿孃殺過的人、沾過的血氣。妹妹怕，我也怕。可我不怕了，因為阿孃是好人。妹妹還小，她不知道阿孃是好人。”
櫻桃怔住。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拿過劍，開過山斧，甩過飛刀，沾過血。可她自認從未濫殺無辜。行走江湖那些年，死在她手下的，都是該殺之人。她以為那紅霧是護身的煞氣，卻不曾想過，它竟然擋著了自己的孩子。
“你叫她來。”櫻桃蹲下身，對著自己的小腹說話，“你說，阿孃脫了外衣，散了紅霧，讓她進來。”
玄琮高興地應了一聲，然後縮回她腹中。櫻桃真的解下外衣，只穿一件月白色的中衣，盤腿坐在櫻桃樹下。那是深秋的清晨，露水未乾，冷風吹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咬牙忍著。
蘇無名從屋裡出來，見她只穿中衣坐在樹下，嚇了一跳：“櫻桃！你不要命了！深秋天涼！”
櫻桃閉著眼，擺擺手：“你回屋去，別吵。我在做正事。”
蘇無名哪裡肯走，從屋裡抱了斗篷出來要給她披上。櫻桃睜開眼：“蘇郎，你信不信我肚子裡有兩個娃娃？”
蘇無名的手停在她肩頭，想了想，點頭：“信。”
“那女娃娃進不來。我身上的血氣太重。我在散氣。你別動我。”
蘇無名看了看她臉色，又看了看頭頂的櫻桃樹，最終把斗篷放在她身邊，自己在對面坐下：“我陪你。”
櫻桃嘴角彎了彎，不再說話，重新閉上眼。
院子裡起了風。那風很怪，圍著櫻桃打轉，卻不吹她。甜雪跳上牆頭，綠眼睛盯著虛空處，像是看見了什麼人。蘇無名看不見，但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像是天邊晚霞的味道，又像櫻桃樹新開的花。
悅櫻的虛影從櫻桃樹的枝頭飄下來，怯生生地站在櫻桃面前。她懷裡還抱著那朵五色花，小臉上滿是淚痕。櫻桃雖然閉著眼，卻能感知到她。那孩子站在自己跟前，想靠近又不敢。
“櫻櫻。”櫻桃聽見自己說出這個名字，像是早就認識一樣，“到阿孃這裡來。”
悅櫻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阿孃……我怕……那紅霧好嚇人……像是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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