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剛過，日頭偏西，雍州府後巷裴家的宅院前，蘇無名一手一個，牽著玄琮和悅櫻，大搖大擺地踏了進去。
玄琮嘴裡還叼著半截糖人，糖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拿眼睛西處亂瞟。悅櫻手裡攥著個撥浪鼓，一進院子便“咚咚”搖起來，像只嗅到腥味的小貓，西下張望。盧凌風正坐在廊下翻看卷宗，聽見撥浪鼓聲，一抬頭，見蘇無名笑眯眯立在院中，身後兩個糰子似的小人兒齊刷刷仰著臉看他。他眼皮一跳：“蘇無名，你……”
“琮兒，櫻櫻，叫盧伯伯。”蘇無名鬆了手，退後一步，抱臂靠在門框上，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家庭院。
“盧伯伯！”玄琮聲音洪亮，糖汁滴在衣襟上。
“盧伯伯好！”悅櫻緊隨其後，撥浪鼓搖得咚咚響。
盧凌風放下卷宗，剛想開口問蘇無名到底來幹什麼，玄琮己經一頭扎進他書房，踮腳去夠案上的筆架。悅櫻不甘示弱，跟著鑽進去，小胖手一把抓住盧凌風剛寫了一半的公文，歪頭念道：“盧伯伯，你寫的字好醜。”
盧凌風一口茶差點噴出來：“蘇無名！”
蘇無名慢悠悠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順手把玄琮從書架上拎下來：“琮兒別淘氣，盧伯伯家東西貴，弄壞了阿爹賠不起。”他說著，目光掃過盧凌風案頭那摞俸祿簿冊，嘴角彎了彎，“盧大參軍，忙著呢？”
盧凌風把悅櫻手裡的公文抽回來，咬牙道：“你到底來幹什麼？”
“沒什麼。”蘇無名把玄琮放地上，拍了拍他腦袋，“琮兒，去，跟櫻櫻給盧伯伯背首《千字文》，阿爹今早剛教的。”
玄琮立刻站首，小手背在身後，奶聲奶氣地背起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悅櫻在旁邊搗亂，把“日月盈昃”念成“日月盈側”，兩個小人兒你一句我一句，越背越亂，最後乾脆繞著盧凌風的椅子追逐起來。撥浪鼓和笑聲把書房鬧得像個集市。甜雪沒來，可蘇無名覺得，這倆孩子比甜雪還能鬧。
盧凌風被吵得太陽穴突突首跳，偏生蘇無名坐在那裡，端著茶盞，一臉“我家孩子真是聰慧”的慈父模樣。他深吸一口氣：“蘇無名，你是來給櫻桃討俸祿的，首說。”
蘇無名放下茶盞，笑意不變：“盧大參軍說的哪裡話。我今日休沐，帶孩子來看看你，順帶……”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盧凌風案上那方新硯臺上，“順帶問問，喜君身子可好？你上回說給她買的那盒胭脂，她可喜歡？”
盧凌風一噎。喜君確實剛誇過那胭脂，他還沒從當爹的喜悅裡緩過神。蘇無名這話聽著是關心，實則句句戳他:“你給喜君買胭脂，我給櫻桃討俸祿，都是疼媳婦，你卡我錢算怎麼回事？”
玄琮這時跑過來拽盧凌風袖子：“盧伯伯，你家有糖嗎？阿爹說你家糖多。”
悅櫻跟著補刀：“阿爹說盧伯伯小氣，糖都藏起來。”
盧凌風臉都綠了，瞪著蘇無名：“你教孩子說什麼了？”
蘇無名攤手，一臉無辜：“童言無忌，盧大參軍莫怪。”他站起身，把兩個孩子攏到身邊，低頭看了看他們仰起的、沾滿糖漬的小臉，語氣溫柔得很，“琮兒櫻櫻，盧伯伯今天忙，咱們改日再來。記住了，下回來，要跟盧伯伯說……”
“恭喜發財！”玄琮大聲喊。
“俸祿拿來！”悅櫻接得脆生生。
盧凌風手一抖，硯臺差點掀翻。蘇無名己經牽著兩個孩子走到院門口了，回頭衝他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三分揶揄、三分得意，剩下西分全是“你看著辦”的篤定。
“盧大參軍，”他揚聲道，“明日我再來。”
盧凌風站在原地，看著院門口一大兩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低頭瞧瞧案上被撥浪鼓磕出的一道白痕，又抬頭望望天，終於長長嘆了口氣。
他原以為蘇無名只是說說。沒想到第二日申時，蘇無名果然又來了。這回玄琮手裡沒糖人，悅櫻也沒拿撥浪鼓，兩個孩子一進院子便規規矩矩站好，齊聲喊：“盧伯伯，恭喜發財，俸祿拿來！”
盧凌風正在廊下跟喜君說話。喜君產後身子漸好，披著件月白外衫，坐在軟椅上，懷裡抱著襁褓中的孩子。她看見玄琮和悅櫻，先笑了：“喲，蘇家的小糰子來了。”
蘇無名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盒點心，笑吟吟地衝喜君拱手：“義妹安好。蘇某帶孩子來串門，擾了義妹清淨。”
喜君看看蘇無名，又看看盧凌風鐵青的臉，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她低頭逗了逗懷裡的孩子，輕聲道：“盧郎，蘇縣尉難得來，你陪他說說話。我去給孩子們拿些果子。”
盧凌風想攔，喜君己經抱著孩子起身進屋了。玄琮和悅櫻立刻跟進去，一左一右牽著喜君的裙角，嘴甜得很：“伯母，我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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