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永寧坊，蘇家小院。
十二月的風從坊牆縫裡鑽進來，吹得簷下那串幹辣椒輕輕打轉。院子裡，玄琮正追著甜雪滿院跑，悅櫻蹲在石階上，用一根草繩拴著半塊胡餅，嘴裡“喵喵”叫個不停。甜雪是隻小花貓，圓滾滾的肚皮貼著地，被玄琮攆得躥上牆頭，又跳下來，一頭扎進悅櫻懷裡。兩個孩子笑成一團，跌跌撞撞，像兩隻剛學會撲騰的雀兒。
櫻桃坐在廊下擦她的短劍。劍名青霜，刃薄如紙，映著天光時有一層淡淡的青。她擦得很慢，很穩，指腹沿著劍脊一寸寸推過去，像在摸一件舊事。三歲的悅櫻跑過來，仰頭看她：“阿孃，青霜會冷嗎？”
櫻桃低頭，把劍收回鞘中：“櫻櫻，它不冷。阿孃在，它就不冷。”
悅櫻似懂非懂地點頭，又跑去追玄琮。櫻桃望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嘴角剛彎了彎，院門便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蘇無名走進來，官袍下襬沾著些泥點，眉毛皺得能夾死一群蒼蠅。他手裡攥著一隻錢袋，袋口松著，銅錢在裡面嘩啦響。櫻桃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心裡有事。
“蘇郎，怎麼了？”
蘇無名沒答，徑首走到石桌前，把錢袋往桌上一擱，坐下，又站起，繞著石桌向左轉了三圈，又向右轉了三圈。甜雪從牆頭跳下來，蹲在桌角看他，尾巴一甩一甩。玄琮湊過來，伸手去夠錢袋，被蘇無名輕輕拍開：“琮兒，別動，這是你阿孃的俸祿。”
櫻桃擦劍的手一頓：“俸祿怎麼了？”
蘇無名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口的火壓下去，可壓了半天，還是壓不住。他抬起頭，眼睛盯著院門，彷彿盧凌風就站在那裡：“今早盧凌風送來你這個月的月俸，我核了一遍，數不對。少了，少了整整一千五百錢。”
櫻桃愣了愣，隨即笑了：“我當是什麼事。少便少了，許是府裡賬目有誤。”
“有誤？”蘇無名聲音拔高了些，又怕嚇著孩子，忙壓低嗓子，“夫人，你去年在雍州府，我瞞著你，跟盧凌風磨牙打嘴了三西個時辰，好說歹說，才把你的暗探俸祿從每月兩千錢提到三千五百錢。本是想讓你在長安自由自在，開心快活。結果呢？忙活完才發現，盧凌風又偷偷把俸祿壓下去了。”
他越說越氣，手指在錢袋上點了點：“三千五百減一千五，只剩兩千。夫人，你上個月替雍州府擋了一刀，傷口還沒好利索，他就這麼對你？”
櫻桃把青霜擱在膝上，語氣平淡：“蘇郎，我做暗探，不是為了俸祿。”
“我知道。”蘇無名看著她，“可我不能讓人這麼欺負你。”
甜雪喵了一聲，跳下桌子，蹭了蹭櫻桃的腳踝。櫻桃彎腰把它撈起來，抱在懷裡，手指撓著貓下巴：“盧參軍不是那樣的人，許是朝廷有什麼說法。”
“有什麼說法，他也該先同我說。”蘇無名站起身，在院子裡來回踱步，“長安米貴，我和夫人一個月就八千五百錢，家裡還有琮兒、櫻櫻、甜雪等著吃。他倒好，說扣就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記仇。”
櫻桃挑眉：“蘇郎，記什麼仇？”
“記我上回在他家吃飯，多夾了他兩塊炙羊肉。”
櫻桃忍不住笑出聲。玄琮和悅櫻聽見阿孃笑，也跟著咯咯笑起來。甜雪從櫻桃懷裡掙出去，追著玄琮的褲腳撲。院子裡一時熱鬧，蘇無名卻還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櫻桃：“夫人，你就不生氣？”
櫻桃想了想，認真道：“氣。但氣完了，日子還得過。蘇郎，你若真覺得不妥，去問清楚便是。別繞著桌子轉，看得我眼暈。”
蘇無名被她一句話堵回來，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轉。他走到櫻桃身邊，蹲下，仰頭看她。櫻桃坐在廊下，他蹲在臺階下，這個角度，正好看見她鬢邊碎髮被風吹亂。他伸手替她攏了攏，聲音軟下來：“櫻桃，我就是不想你受委屈。”
櫻桃垂眼看他，耳尖微紅，嘴上卻硬：“蘇郎，我拿青霜的人，受什麼委屈。你去吧，別跟盧參軍吵架。他那人軸，你越吵他越擰。”
“夫人，我不吵。”蘇無名站起來，拍了拍袍角，“我跟他講理。”
櫻桃看著他往外走，忽然叫住他：“蘇郎。”
“嗯？”
“若是講不通，”她頓了頓，嘴角微翹，“就回來。我給你留胡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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