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雍州府外的日頭懶洋洋地照著。蘇無名揣著從盧凌風那裡“磨”來的半個月俸祿，拽著櫻桃鑽進東市一家首飾鋪子。
櫻桃本不樂意。她今日換了身尋常襦裙，青霜沒帶，只別了把短匕在腰間，馬尾扎得高高的，走路帶風。蘇無名拉她進鋪子時，她還在嘟囔：“蘇郎，我不用這些。青霜該磨了。”
蘇無名不理，只把她往櫃檯前帶：“夫人，你上月替雍州府擋了一刀，這錢是我跟盧大參軍討來的犒賞。今日你只管挑，我付錢。”
鋪子裡的掌櫃是個眼尖的老嫗，見蘇無名一身洗得發白的官袍卻掏錢利落，又見櫻桃雖換了尋常襦裙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英氣，便笑著將一隻銀鎏金花草華勝捧了出來，說這是鋪裡新到的樣式，長安城裡貴女們都戴這個。
櫻桃湊近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低聲嘟囔：“插這玩意兒，打架時礙事。”
蘇無名沒接話，伸手將那華勝翻了個面，指著背面細細的鏨刻紋路問掌櫃：“這花紋能改麼？把海棠換成石榴花。”
掌櫃一愣：“客官好眼力，只是改紋樣得另加八百錢……”
蘇無名把華勝往櫻桃髮間比了比，又端詳片刻，笑眯眯地說：“石榴花好，多子多福。”
櫻桃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蘇無名！”
“改改改，”蘇無名齜了齜牙，衝掌櫃擺手，“就石榴花，加錢便是。”轉頭又壓低嗓子對櫻桃說，“你上回在書鋪，見人家賣石榴花的糖人都多看了兩眼，當我沒瞧見？”
櫻桃愣了一瞬，耳尖微紅，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蘇郎，你……你少來這套。”
蘇無名笑，從錢袋裡數出錢來，一枚一枚擱在櫃檯上。掌櫃的取了華勝去後頭改紋樣，鋪子裡只剩他們倆。櫻桃站在櫃檯前，手指無意識地撥著腰間短匕的穗子。蘇無名靠在柱子上看她，忽然說：“夫人，你今日沒帶青霜。”
“東市人多，怕磕著人。”
“那短匕呢？”
“防身。”櫻桃看他一眼，“你問這個做什麼？”
蘇無名聳肩：“沒什麼。就是覺得，你今日這身打扮，像個尋常人家的娘子。”
櫻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襦裙，又摸摸馬尾：“不好看？”
“好看。”蘇無名答得飛快，“怎麼都好看。”
櫻桃被他首勾勾看著，耳尖更紅，轉身去看牆上掛的銅鏡，假裝研究鏡背的花紋。蘇無名湊過去，從鏡子裡看她：“夫人，你上回說我的筆架豁口了，今日要不要也給你買一個？”
“我最近不寫字。”
“那給你買把梳子？”
“我有。”
“買盒胭脂？”
“蘇郎，”櫻桃回頭瞪他，“你再囉嗦，我回去了。”
蘇無名立刻閉嘴，舉手投降。櫻桃看他那副樣子，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又趕緊壓下去。
掌櫃的很快把改好的華勝捧出來。石榴花紋細細鏨在銀片上，花心一點鎏金，在日光下微微發亮。蘇無名接過來，替櫻桃別在髮間。他動作很輕，手指擦過她鬢角時，櫻桃縮了縮脖子。蘇無名低頭笑：“別動，歪了。”
櫻桃僵著脖子讓他擺弄。銅鏡裡映出她的臉，馬尾高束，銀華勝襯著烏髮，石榴花紅得恰到好處。她看了片刻，忽然說：“蘇郎，你當年在寧湖，第一次見我，我是什麼樣子？”
蘇無名手一頓。他想了想：“你站在鼉神廟神像後面，穿胡服，腰間別著青霜，馬尾被風吹得亂飛。我那時想，這姑娘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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