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剛過,蘇家小院的門環被人叩了三下。
櫻桃正蹲在廊下給甜雪拌魚羹,聽見動靜起身去開門。門一開,外頭站著個穿杏色短襦的姑娘,手裡捧著一隻漆盒,鬢邊簪了朵絨花,正是前日東市巷中救下的阿棠。
“恩公!”阿棠眼睛一亮,把漆盒往櫻桃懷裡塞,“那日走得急,還沒來得及問恩公姓名住處,我託人打聽了兩日才尋到這兒。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還有……”她聲音低下去,從袖中摸出一方疊得齊整的帕子,帕子裡裹著一枚白玉佩,成色雖不算頂好,卻磨得溫潤,“這是我阿爹留給我的,恩公救我一命,我……”
櫻桃抱著漆盒往後退了半步:“姑娘,舉手之勞,不必……”
“恩公!”阿棠上前一步,仰著臉看她,眼波亮得灼人,“我、我想問恩公的生辰八字。我阿孃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報,我雖不是什麼高門貴女,可洗衣做飯、鋪床疊被都會,恩公若是不嫌棄……”
櫻桃臉上的笑僵住了。甜雪從她腳邊探出腦袋,喵了一聲,似在嘲笑。
蘇無名就是這時候從屋裡出來的。他手裡還捏著半塊胡餅,身後跟著玄琮和悅櫻,兩個小的嘴裡各塞了滿當當的蜜餞,腮幫子鼓得像倉鼠。盧凌風跟在最後,臂彎裡抱著一摞卷宗,原是來尋蘇無名議事的,見狀腳步一頓,眉毛挑得老高。
“夫人,”蘇無名咬了口胡餅,慢悠悠踱過來,目光在阿棠和櫻桃之間轉了個來回,嘴角彎出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這位姑娘是?”
櫻桃瞪他。阿棠卻誤會了,回頭看見蘇無名一身洗舊的官袍、腰間連個像樣的玉佩都沒有,又見他喚櫻桃“夫人”,只當是恩公府上的管事,便福了福身,語氣裡帶著三分矜持:“這位老伯,我找的是你家郎君。”
老伯。蘇無名一口胡餅差點噎在嗓子眼。
盧凌風噗地笑出聲,玄琮扯著蘇無名的衣角仰頭問:“阿爹,老伯是什麼?”
悅櫻拍手學舌:“老伯!老伯!”
蘇無名把胡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走到櫻桃身側,十分自然地攬住她的肩,低頭對阿棠笑得溫和:“姑娘,你找的這位‘郎君’,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她姓褚,名櫻桃,雍州府暗探,兵器是把短劍叫青霜,你要看麼?”
阿棠愣在原地,手裡的白玉佩啪嗒掉在石階上。
櫻桃嘆了口氣,伸手把馬尾辮散開。烏髮如瀑落下來,襯著她清俊的眉目,英氣裡添了三分柔,分明是個女子。她蹲下身把玉佩撿起來,遞還給阿棠,聲音放軟了:“姑娘,那日救你,不過是路見不平。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是女子,也有夫君有孩子。”她偏頭看了蘇無名一眼,嘴角翹了翹,“我家蘇郎心眼小,再收你塊玉佩,他得唸叨半年。”
蘇無名捏了捏她的肩,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夫人這話說得,我何時心眼小了?上月你多看了賣糖人的郎君兩眼,我不也沒說什麼?”
“你當晚就把人家糖攤子掀了。”
“那是風大。”
盧凌風終於忍不住,抱著卷宗笑得首抖。玄琮和悅櫻己經跑到阿棠身邊,一左一右拽著她的裙子:“姐姐,你別嫁我阿孃啦,我阿孃只會打架,不會做飯,甜雪都餓瘦了!”
甜雪適時地喵了一聲,圓滾滾的肚子貼在地上。
阿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攥著玉佩站了半晌,到底咬著唇行了個禮:“是……是我冒犯了。恩公,褚姑娘,蘇……蘇縣尉,阿棠告辭。”她轉身要走,櫻桃叫住她,把漆盒裡的桂花糕取出來,又塞回她手裡兩塊。
“糕留下,給孩子們嚐個鮮。玉佩你收好,往後別輕易給人。”櫻桃頓了頓,笑著補了一句,“下回再遇著事,來永寧坊蘇家找我。我夫君雖是個文官,打架不行,腦子卻好使。”
蘇無名挑眉:“夫人,我打架也還行。”
“上回在鬼市被小販追了三條街的是誰?”
盧凌風終於笑出了聲。阿棠抱著漆盒,看看櫻桃,又看看蘇無名,忽然也笑了,眼眶微紅,深深一福,轉身跑了。
暮色裡,櫻桃重新束好馬尾,回頭見蘇無名正把她散落的碎髮別到耳後,指尖帶著胡餅的芝麻香。她拍開他的手:“去,把甜雪的魚羹端來。”
“得令,娘子。”
玄琮拽著悅櫻追甜雪去了。盧凌風把卷宗往石桌上一擱,搖頭嘆氣:“蘇無名,我算是明白了,你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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