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暗得早，小院裡升起炊煙。
玄琮和悅櫻把中午摘的葵菜、菠菜擺在灶邊，一棵一棵碼得整整齊齊，像獻寶一樣。玄琮還把幾根小蔥單獨放在一個小碟子裡，說是“給阿孃配色用”。悅櫻則把菠菜葉子按大小排成一排，從大到小，排完了拍拍手，滿意地點點頭。
櫻桃挽起袖子做湯餅，麵糰在她手裡三揉兩搓就變得光滑筋道。她把麵糰擱在案板上醒著，轉身去調湯底。蘇無名坐在灶前燒火，他自認斷案如神，燒火卻實在不精。火摺子一丟，乾柴轟地燃起，火苗首舔鍋底，噼啪作響。
櫻桃掀開鍋蓋一看，湯滾得翻江倒海，面片差點湧出來，湯汁濺在灶臺上滋滋響。她抄起勺子敲了敲鍋沿，鐺鐺兩聲，瞪了蘇無名一眼：“蘇郎，你是燒火還是縱火？這鍋湯餅若成了焦炭，今晚你便去縣衙吃供飯。縣衙的供飯蘇某嘗過，幹餅就涼水，你慢慢受用。”
蘇無名拿火鉗夾出一根柴，灶膛裡火勢稍小了些，他訕訕道：“娘子，火勢太猛，蘇某控不住。不如，你來燒火，我去切菜？蘇某切菜的功夫，總比燒火強些。”
櫻桃斜他一眼，把勺子往灶臺上一擱：“你切菜？上回切個蘿蔔，切得比卷宗還薄，風一吹滿院跑。甜雪追了半天，叼回來一根，放在阿爹腳邊，阿爹還以為甜雪給他送禮。後來一看，是片蘿蔔，薄得能透光。”
玄琮在旁笑，蹲在灶邊看火，說：“阿爹，你連蘿蔔都管不住。阿孃切蘿蔔，蘿蔔在案板上排隊；阿爹切蘿蔔，蘿蔔在地上追著風跑。”
悅櫻接話，一本正經地總結：“阿孃管阿爹，阿爹管蘿蔔，蘿蔔管不住，所以阿爹管不住阿孃。”
蘇無名被兩個孩子說得啞口，只好低頭吹火，腮幫子鼓得老高，火苗被他吹得忽明忽暗，總算穩了下來。
甜雪聞香而來，繞著灶臺喵喵叫，尾巴掃過蘇無名的褲腳。櫻桃丟下幾片菜葉，甜雪聞了聞，嫌棄地走開，轉頭盯上案板上的小魚。那是櫻桃備著做湯底的幾尾小鯽魚，己經收拾乾淨了，擺在碟子裡。
蘇無名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魚，另一隻手把碟子往高處挪了挪：“甜雪，這是給娘子和孩子們的。你今天的魚乾己經吃了三條，再吃就真成栗子球了。”
甜雪不滿地甩尾，跳上窗臺，用屁股對著他。尾巴垂下來，一搖一搖的，像在表達抗議。
櫻桃笑出聲，把醒好的麵糰拿過來擀開，說：“你得罪甜雪，今晚它定要睡你枕頭上。上回你把它從枕頭上挪下去，它半夜又爬上來，在你耳邊舔爪子，舔了半宿，第二天你頂著兩個黑眼圈去縣衙，同僚還以為你審案審了一整夜。”
蘇無名嘆氣，往灶膛裡添了一根小柴，火苗穩穩地舔著鍋底：“蘇某在家中的地位，原來在貓之後。在外是蘇縣尉，在家是蘇郎，在甜雪眼裡，不過是個搶魚的。可蘇某今日連菜籃子都拎了，灶火也燒了，地位怎麼一點沒見漲？”
櫻桃把第一碗湯餅推到他面前，面片筋道，菠菜碧綠，湯底清亮，熱氣騰騰：“少貧。快吃，吃完還得看著琮兒櫻櫻寫大字。你不在家，他倆能把墨汁當湯喝。”
蘇無名接過碗，卻先夾了一筷給櫻桃，面片在筷子頭上顫了顫，湯汁滴回碗裡：“娘子辛苦，先吃。”
櫻桃又夾回他碗裡，筷子碰著碗沿叮噹一響：“你咳了兩聲，先吃。蘇某身子壯，少一頓沒事。”
兩個孩子看看爹孃，又看看彼此。玄琮小聲說：“櫻櫻，阿爹阿孃羞羞。”
悅櫻點頭，咬著筷子頭：“像甜雪舔爪。阿孃給阿爹夾菜，阿爹給阿孃夾菜，夾來夾去，麵條都要涼了。”
櫻桃作勢瞪他們：“湯餅堵不住你們的嘴？再說話，今晚的大字多寫十張。”
玄琮悅櫻立刻埋頭吃麵，吃得鼻尖沾湯，玄琮還偷偷把菠菜葉子挑出來塞給桌下的甜雪，甜雪叼著就跑，動作快得像練過。
蘇無名看著燈下這一幕——油燈的光暈罩著西個人的臉，櫻桃的側臉被燈映得柔和，兩個孩子埋頭呼嚕呼嚕吃麵，甜雪蹲在桌腳舔嘴，尾巴卷著桌腿。他忽然低聲道：“娘子，當年西行路上，蘇某想過，若有一日能有一間屋，一張桌，幾個人圍坐，便好了。那時候在客棧裡吃冷餅子，你在對面坐著，蘇某心裡就想著這個。”
櫻桃握筷的手頓了頓，抬起眼來，燈影在瞳孔裡晃，輕聲問：“如今呢？”
蘇無名看著她，喉頭微動：“如今比想的還好。只是蘇某常在外查案，辛苦你了。今日這碗湯餅，蘇某吃得心裡熱。”
櫻桃搖頭，眼裡有燈火的暖，也有他看了七年的那種篤定：“你在外查案，我在家守燈。你回來，燈就亮了。辛苦什麼？蘇某守著這盞燈，心裡踏實。你在外頭，看見人家屋裡的燈亮著，也要記得，永寧坊蘇家小院，有一盞燈是給你留的。”
蘇無名喉頭微動，沒再說話，只把碗裡最後一塊肉夾給她。那塊肉在湯裡煨得酥爛，筷子一夾就散了，他還是穩穩地送進了櫻桃碗裡。
窗外寒風過簷，屋內湯餅熱氣騰騰。甜雪終於蹭到桌下，叼走了一小塊掉落的餅，沒人再趕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