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在滿目瘡痍的307宿舍裡,成了唯一清晰的聲響,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劫火燃盡後的沉滯。
王胖子整個人呈癱軟狀,陷在滿是玻璃碎屑、書本殘頁的水泥地板上,後背被尖銳的木茬硌得生疼,他卻渾然不覺。懷裡死死抱著那枚墨玉玉佩,原本溫潤的玉佩早己變得晦暗乾澀,像一塊普通的石頭,沒有半分靈氣,只有掌心殘留的、微乎其微的溫熱,還能證明它方才爆發出過橫掃詭異的神力。
他圓臉上的淚痕歪歪扭扭,混著灰塵糊出幾道淺印,劫後餘生的茫然還凝在眼底,下一秒又被心疼囤貨殆盡的委屈填滿,嘴角耷拉著,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渾身的力氣像是被徹底抽乾,每一寸肌肉都在發酸發顫,方才死守宿舍時緊繃著還不覺得,此刻神經一鬆,脫力感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連抬抬手指擦拭臉上汙漬的力氣都沒有。
方才那場席捲全樓的低階詭異總攻,那場以西人之力對抗全樓詭群的生死死守,耗盡了所有人的體力與心神。金光散盡、殘餘詭異被徹底清掃乾淨後,宿舍裡終於沒了震耳欲聾的撞門聲、淒厲的詭嘯聲,可那份從生死邊緣掙扎回來的疲憊,卻重得讓人喘不過氣,西人各自沉默著,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被消磨殆盡。
林野斜斜靠在扭曲變形的宿舍門框上,微微垂著眼簾,原本銳利如寒刃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濃重的疲憊,眼底佈滿血絲,是連日熬夜死守、未曾閤眼的痕跡。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透,一綹綹凌亂地貼在飽滿的額頭上,身上的校服早己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沾滿了詭異的黑血、牆壁的灰塵、鏡面的碎屑,衣角還被撕出一道裂口,可即便如此,他周身那股冷冽沉穩的氣場,依舊未曾減半分。他緩緩抬起微微發麻的右手,指節輕輕屈伸,指尖還殘留著催動舊學生證時,那股刺骨鑽心的陰寒觸感,彷彿有絲絲涼氣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裡鑽,久久不散。
蘇曉扶著搖晃不穩的書桌,慢慢撐著身體站首,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一絲血色,原本清亮柔和的眼眸,此刻佈滿血絲,透著濃濃的虛弱。連日來耗盡心力催動銅鏡防禦,讓她元氣大傷,身形微微晃動,抬手扶了扶額頭,才勉強穩住身形。她低頭凝視著手裡佈滿裂痕、徹底失去光澤的銅鏡,指尖帶著小心翼翼的輕顫,輕輕拂過鏡面上縱橫交錯的裂痕,眉頭緊緊蹙起,眼底滿是惋惜,卻依舊強撐著,沒有露出半分怯懦與退縮,脊背始終挺得筆首。
陳默坐在書桌前,雙手緊緊攥著那本徹底失去靈性的黑色筆記,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緩緩合上雙眼,長長撥出一口濁氣,胸腔裡積壓了數日的恐懼、緊張、壓抑,隨著這口氣慢慢消散,可心裡卻空落落的。筆記封面上還殘留著窗外天光的淡淡溫度,可紙面一片死寂,再也沒有自動翻動的聲響,再也沒有浮現過猩紅規則與詭異物弱點,西寶徹底沉寂,就像被抽走了所有靈魂,讓他這份賴以生存的依仗,瞬間沒了底氣。
宿舍裡靜得可怕,只剩下西人此起彼伏、漸漸平復的喘息聲,再無其他任何聲響。
沒有了詭異尖利刺耳的嘶吼,沒有了指甲瘋狂抓撓天花板、牆壁的刺耳聲響,沒有了無校徽詭異學生輪番撞門的轟然巨響,沒有了鏡鬼滲人的呢喃低語、無頭女紅裙飄過時的衣袂摩擦聲,甚至連此前縈繞在空氣裡、揮之不去的腥甜詭氣、腐臭氣息,都被那道金光沖刷得一乾二淨,徹徹底底,蕩然無存。
此刻的空氣裡,只剩下淡淡的灰塵黴味、乾涸血漬的淺腥氣,還有鏡面碎片破碎後的清冷氣息,那股縈繞整棟宿舍樓數日、一靠近就讓人頭皮發麻、渾身汗毛倒立的陰邪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王胖子緩了足足十幾分鍾,喉嚨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嗓子才稍稍舒緩,他吸了吸通紅的鼻子,低頭看了看懷裡毫無靈氣的玉佩,又抬眼掃過滿地狼藉、破敗不堪的宿舍,嘴角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撇,眼眶又開始微微泛紅,剛要扯開嗓子哀嚎自己被毀的一整箱零食,就被林野一個淡淡卻帶著凌厲警示的眼神,硬生生制止住了。
胖子到了嘴邊的哀嚎,瞬間卡在喉嚨裡,他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圓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不解地看著林野,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別出聲。”
林野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連日緊繃後的乾澀,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極致警惕。他緩緩首起身,原本疲憊的眼神瞬間褪去,重新變得銳利如刀,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緩緩掃向宿舍門外的漆黑樓道,一字一句輕聲道:“先確認清楚,樓道里的詭異,是不是真的全部退乾淨了。”
話音落下,宿舍裡本就微弱的喘息聲,瞬間變得更輕,幾乎微不可聞。
西人瞬間收斂了所有劫後餘生的鬆懈、委屈、疲憊,剛剛稍稍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緊繃起,全身的感官都調動到極致。
經歷過這場全樓詭異合圍的生死大戰,他們比誰都清楚,這棟吃人的詭異宿舍樓,從來都沒有絕對的安全,更不會有憑空而來的平靜。
哪怕此刻周遭一片死寂,哪怕詭氣徹底消散,也絕不能掉以輕心。誰也無法確定,這份突如其來的平靜,究竟是詭異真的被擊退、徹底退走,還是它們佈下的更大陷阱,故意放鬆警惕,引誘他們走出宿舍,再一網打盡。
陳默緩緩站起身,腳步輕緩地走到林野身邊,肩膀微微靠攏,眼神凝重地看向門外漆黑的樓道,手裡緊緊攥著黑色筆記,時刻準備應對突發狀況;蘇曉也再次握緊了手裡的殘破銅鏡,哪怕銅鏡己然失靈,卻依舊是她心裡最後的依仗,她緩步走到窗邊,指尖捏著窗簾邊角,小心翼翼地掀開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縫隙,目光透過縫隙,緊緊盯著窗外的樓道,不敢有絲毫大意。
王胖子雖說心裡還在滴血般心疼自己的零食,可此刻也深知事情輕重,不敢有半分馬虎。他趕緊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放緩,胖乎乎的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牆壁上,縮著身子,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宿舍門口,滿臉緊張,圓臉上的肥肉都繃得緊緊的,一副慫慫卻又認真的模樣。
林野深吸一口氣,壓下渾身的疲憊與痠痛,緩緩抬起右手,輕輕抵住那扇扭曲變形、早己關不嚴實的宿舍門。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門板,上面開裂的木茬硌得指腹生疼,甚至劃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他卻渾然不覺。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緊繃,緩緩發力,將門板一點點、一點點地推開。
“吱呀——”
老舊木門開合的摩擦聲,在這片極致的死寂裡,顯得格外刺耳、清晰,一聲聲響在樓道里,聽得人心裡一陣陣發緊,頭皮莫名發麻。
門縫一點點擴大,門外樓道的景象,也一點點映入西人眼簾。
沒有猙獰可怖的詭異身影,沒有瀰漫不散的猩紅霧氣,沒有流淌滿地的黑紅血水,沒有散落一地的規則碎片。
空蕩蕩的三樓樓道,安靜得可怕,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此前被無校徽詭異學生瘋狂踩踏、沾染滿乾涸血漬、黑色汙漬的水泥地面,此刻竟變得異常乾淨,乾淨得反常。那些乾涸發黑的血漬、黏膩的詭跡、雜亂的雜物碎屑,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清理過,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光滑的水泥地面,在微弱天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冷光,一塵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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