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里正的臉色變了。他是個里正,不是縣太爺,但這點基本律法還是懂的。拐賣人口,輕則流放,重則砍頭。這可不是打長輩那種可以和稀泥的家務事。
他看了一眼沈念安,又看了一眼哭聲戛然而止的方氏,額頭的汗都下來了。“這……自然是重罪。”
“好。”沈念安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轉過身,面對著所有圍觀的鄉鄰,平靜地開始敘述:“我高燒昏迷三天,醒來後發現我西歲的妹妹念慈不見了。孫婆婆告訴我,是我大伯母方氏,在我昏迷的第二天,將念慈以五兩銀子的價格,賣給了過路的人牙子。”
“我沒有胡說!”方氏尖叫起來,從地上一躍而起,“我那是看她可憐,給她找了個城裡的大戶人家當丫鬟享福去了!什麼人牙子,你別血口噴人!”
“趙叔,”沈念安沒有看她,而是看向身旁的趙獵戶,“你來說。”
趙獵戶往前站了一步,聲音沉厚如鍾:“我昨日陪念安去追人。在杏花坳的山樑下,我們截住了三輛騾車,車上除了念慈,還有好幾個被捆著手腳的孩子。帶頭的人叫劉麻子,親口承認是往青州府送貨。念慈被堵著嘴,腳上的鞋都掉了一隻,小臉凍得發紫。這,就是方氏口中的‘好人家’。”
趙獵戶在柳河鎮素有威望,他說的話,分量比誰都重。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
“天哪!賣親侄女啊!”
“還是個西歲的娃娃,怎麼下得去手?”
“方氏平時看著就尖酸刻薄,沒想到心這麼毒!”
門外的趙小虎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我跟爹和念安妹子親眼看見的!找好人家還用得著把嘴堵上,綁著往車上抬?方嬸子,你要是覺得那是好去處,怎麼不把你家大郎二郎送去啊!”
這句童言無忌的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方氏臉上。
方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看著周圍鄙夷的目光,知道賣孩子這件事是賴不掉了。她眼珠一轉,立刻換了一副嘴臉,開始撒潑。
“對!我是把她送走了!那又怎麼樣?”她忽然拔高了音量,指著沈念安的鼻子,“要不是她們爹欠我們大房的錢,我至於走這一步嗎?我這也是被逼的!他沈大壯活著的時候風光,在鎮上誰不叫他一聲‘沈屠戶’,可他欠的債呢?他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我們大房一家子也得活命啊!”
她成功地將話題從“賣人”這個重罪,轉移到了“欠債”這個家務糾紛上。
周里正一聽,眉頭又皺了起來,剛想開口說“有話好好說”。
沈念安卻搶在了他前面。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哦?”沈念安看著方氏,臉上沒有絲毫意外,“我爹欠你們錢?欠了多少?”
方氏見她上鉤,心中一陣得意。只要坐實了欠債,賣孩子的事就能被說成是“討債”的無奈之舉,性質就完全變了。
她一拍大腿,獅子大開口:“不多!也就十兩銀子!當初你爹起這院子,還找我們大房借了十兩!有借條為證!這麼多年連本帶利,我都還沒跟你們算呢!”
“借條?”
“當然!”方氏眼中閃過一絲狡詐的光芒,她從懷裡掏了半天,摸出一張被手汗浸得又黃又皺的紙,在眾人面前猛地一揚,聲音尖利而得意。
“沈大壯親手畫押的借條,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沈念安,你爹欠債,你這個當閨女的,難道想賴賬不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張皺巴巴的紙上。
趙獵戶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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