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這才冷靜下來,有人忿忿道:“那你說怎麼辦?”
孟思昀斂容肅立,環視四周,直至再無一人出言造次,方沉聲道:“此次加徵事發突然,諸位平日負擔已重,銀錢一時週轉不利也是有的,若諸位有難,孟某可為其代付稅款,不收抵押利息,也不設償還期限,條件只有一個。”
他深吸一口氣,平素溫和恬淡的嗓音,此刻卻擲地有聲,頎長身形俊秀柔韌,挺拔如竹,似要為人將重重風雨遮在身外。
“不得再議論靖安侯半句是非。”
眾人不曾料想孟思昀對周明晏迴護到這般地步,有人愕然不語,有人小聲議論,行首亦是疑惑,只道是年輕之人難免衝動,在旁輕聲道:“孟老闆,切莫著急,大夥都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孟思昀斂袖坐下,神色冷靜,語氣不容辯駁,“但我就是這個意思。”
塵埃落定,不少茶商願意向孟思昀借取銀錢。孟思昀遣凡心與他們交割,凡心很快交了一疊借據過來,他垂眼翻了一翻,隨手丟進香爐裡燒了。
那日他和周明晏,雖然談不上不歡而散,但他心知肚明,這芥蒂算是種下了。
他不該說那句話的。周明晏就是那樣的人,不會知難而退,不會明哲保身。周明晏需要的不是勸誡和提醒,也不是輕飄飄的鼓勵和安慰,是實打實的幫助和支援,是錢糧,是兵權,是百官眾望所歸,是天下民心所向。
周明晏需要這些,需要完成他匡扶賢君的大業,卻又不至於成為君臣相爭的犧牲品。可他需要這麼多,無論哪一樣,都是孟思昀這個白衣之身給不起的。
周明晏如今面臨的困境,稍想就知道是誰在背後。自己施捨出去的這點錢財,至多能讓茶行眾人感激他的慷慨,對周明晏的看法沒有絲毫改觀,周明晏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侯爵,只顧養兵自重,不顧百姓死活。
說不出的憤懣和無奈如巨石壓在心口,孟思昀比誰都清楚,事實並非如此,可也比誰都明白,自己全然無能為力。
相府書房,陸準推門進來,一臉興奮:“父親!”
陸之韋正在長案前埋首處理文書,聞聲眼皮微動,沒有抬頭。陸準興致不減,湊到父親身邊,眉飛色舞道:“坊間正傳得沸反盈天,周明晏為籌軍費加徵稅賦,還是父親手段老辣,周明晏終於聲名掃地了!”
陸之韋不語,兀自翻過一頁文書。陸準的奉承泥牛入海,神色中掠過些許憤鬱,但得意之情很快佔了上風,貼在陸之韋耳邊,低聲道:“父親,要不我們趁熱打鐵,找幾個御史參他幾本,讓他滾回北疆去……”
陸之韋眼皮一抬,把手上的文書往案上重重一甩,嚇得陸準一個激靈,退後三步,險些撞到身後的多寶格。
陸之韋本就心情鬱郁,見獨子這副慌亂模樣更是煩躁,劈頭罵道:“你什麼時候能沉得住氣?用你那腦子好好想想,周明晏是何等人物,這點風浪就能奈何的了他?他手裡還有兵權,他帶來那些鎮北軍精銳還在城外扎著,你覺得他會束手無策由你擺佈?”
他的怒火併非全無來由。自回京以來,周明晏先是受封侯爵,又屢屢出入宮中,與李擎相交甚密,擬了不少頗為礙眼的詔令,同時對自己的示好籠絡毫不理會,當眾駁斥陸準,又謝絕陸秋和,立場已是不言而喻。
徵稅一事,的確是陸之韋利用周明晏此前整備軍務、犒賞將士的上書借題發揮。如此引得民怨沸騰,周明晏麾下士兵遲早會和百姓起衝突,便可小事化大,令周明晏身敗名裂,逼李擎除了他的兵權。
臭名昭著、失盡民心的將軍,不再是心腹臂膀,反而是汙點軟肋,即便李擎再惜才,也不能不捨了他。
陸準目光短淺,只聽到坊間輿論,陸之韋卻知道事情並未全然按他的料想發展。他本以為周明晏麾下將士清高驕傲,聽聞如此非議必會忍無可忍,但鎮北軍始終軍紀嚴明,哪怕被百姓當面指摘非議,也始終隱忍剋制,對民眾秋毫無犯。
周明晏治軍之能如此,令陸之韋驚異,更令他愈發起了愛才之心。陸黨雖然勢大,但他麾下並無一呼百應的將才,陸準雖為玉麟衛中郎將,但玉麟衛大將軍杜乘風向來態度模糊,深不可測,他並不十分相信。
如果周明晏能成為他的左膀右臂,為他驅策,該有多好,可惜,可嘆,可恨!
陸準捱了這突如其來的一頓罵,既暈頭轉向,又十分委屈,扶著書櫃站穩,顫聲道:“父親……”
“你還有臉叫我父親!若不是你一進城就惹了他,又搞黃了你堂姐跟他的好事,我們何至於如此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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