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心急得手心冒汗,姐弟倆吵得水潑不進,他一直插不進話去,聽到孟思昀居然答應和周明晏絕交,他大驚失色,實在忍不住拽住孟思昀的衣袖,抬頭大聲阻止。
孟思昀神色木然,看也不看他,兀自望著身前一點,漆黑眼瞳裡眸光一點點渙散:“我答應,我之後再不……”
姐弟都是言出必行的人,立下承諾就一定會做到,凡心眼睜睜看著孟思昀面上的血色一絲絲褪去,唇色一點點變白,眼神一寸寸灰暗,像是一株漸漸失去生機、枯萎殆盡的植物,一點一點化作朽木死灰。
凡心又是著急又是心疼,拼命撕扯孟思昀的衣袖:“公子!你不能——”
他不能這樣,他愛了周明晏那麼多年,好不容易讓周明晏看見了他,認識了他,和他成了朋友,他怎麼能回到之前那樣愛到銘心刻骨卻只能遙遙相望的日子,怎麼能這樣輕飄飄地把一切推翻?
平心而論,凡心也討厭周明晏,任一個關心孟思昀的人,知道曾發生過那樣的事,都會討厭周明晏。可他也親眼看到了,周明晏來到孟府之後,孟思昀有多快樂,是掩耳盜鈴也好,是自欺欺人也罷,什麼都比不上孟思昀的感受,孟思昀快樂比什麼都重要。
身體所限,孟思昀此生無法遠離京城,而周明晏隨時可能會回北境,數年隱晦無望的暗戀只換來這短短數日的甜,這麼生生斬斷,傷筋動骨,痛徹心扉,公子怎麼能受得了?
孟思昀似無所覺,手臂冰涼,凡心心驚肉跳,只怕他經此一遭又要重病,狠狠咬牙,乾脆甩開他的衣袖,衝著孟思婧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大小姐,求您不要逼公子了,公子離不開靖安侯,要是靖安侯不來了,公子的病就好不了了,這輩子都好不了了!!”
孟思婧怔住,眸中漫上茫然,不明白這個一向周到熨帖的家僕為何會說出這樣奇怪的話:“什麼意思?”
孟思昀如遭雷擊,想阻止已經來不及,凡心咬牙仰頭,雙眸含淚,把他跟隨孟思昀左右親眼所見、替孟思昀隱瞞了這些年的秘密說了出來:“公子欽慕靖安侯,靖安侯是公子的意中人!”
“凡心!!”
孟思昀聲嘶力竭,打斷凡心,又急急看向姐姐,顫聲道:“思婧,我……”
來不及了,看清她表情的一瞬,他就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
孟思婧面色陡變,五雷轟頂,身形猛然一晃,孟思昀忙伸手去扶,她卻甩開他的手,一把揪住凡心的衣領。
“你說什麼?”她聲色俱厲,眸光劇烈震顫,如驚濤駭浪,“你再說一遍?!”
凡心脖頸發抖,滾燙的眼淚滑落臉頰,不顧孟思昀拼命衝他搖頭,哽咽道:“公子喜歡靖安侯……好多年了,是比翼雙飛,白頭到老的那種喜歡……大小姐,公子不能沒有靖安侯的,求您別逼他……”
孟思婧緩緩偏頭,滿眼震驚茫然,盯住凡心一眨不眨地看了許久,確定他沒有說謊,攥著他衣領的手力竭般鬆開,緩緩轉頭望向孟思昀。
短暫的沉默,如巨船沉沒前的一刻,又如大廈將傾前恐怖的一剎,她嘴唇血色全無,聲音抖得厲害,像是不確定眼前的一切是真的,還是自從她回到孟府以來,就一直陷在一個荒謬的噩夢裡。
“懷寧,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說你......”她喉嚨滾動,那話實在難以出口,“是真的嗎?”
這不可能,她的弟弟是男子,靖安侯也是,一個男子怎麼能對另一個男子動心?
她不能相信,也不願相信,可記憶卻不斷湧現,孟思昀為周明晏求劍,在他被千夫所指時為他說話,在他向自己提親後大病一場,還有黃昏她推門而入時,房裡潮熱曖昧的氣氛,淋漓翻倒的冰碗,香霧朦朧中的兩個人,還有那兩隻交握在一處的手......
起初她不疑有他,只覺得弟弟天性良善,古道熱腸,對周明晏只是欽慕,是百姓對少年英雄、忠臣良將的敬佩嚮往。
而今她後知後覺,事實證明,她一點也不瞭解她的弟弟,一點也不。
看著面色慘白、失魂落魄的孟思婧,孟思昀心臟陣陣鈍痛,眼眶滾燙。
他不能騙孟思婧,正如他騙不了自己,凡心替他說出了他一直不敢說出的話,他窘迫,難堪,愧疚,卻也感到了一股異樣的解脫。
孟思婧太瞭解他,知道他如此便是預設。進門以來察覺到的異樣在此刻盡數應驗,她看到了,相信了,可她無法接受,亦不能理解,一母同胞相依為命的孿生弟弟,此刻竟像個她一無所知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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