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移花接木,張冠李戴,把孟思昀欽慕男子一事,全都安在這個無中生出來的朋友身上,一股腦講給了李芳時。
聽完之後,李芳時一時沉默。孟思婧說了個痛快,說完又後悔,李芳時是生在深宮的金枝玉葉,見的是人中龍鳳,讀的是聖賢書,哪裡聽過這樣荒誕不經的事情,為何要說出來汙了她的耳朵。
她後悔不迭,正要道歉,李芳時卻忽然抬手掩面,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琅琅道:“什麼啊,就這事?”
孟思婧愕然:“殿下以前聽過這種事?”
“當然啊,見得太多了。”
李芳時是生在深宮,深宮之中卻超乎孟思婧這種宮外之人的想象。宮闕九重,上達雲天,維護著所謂皇家的威嚴,也掩蓋著無數見不得光的秘密。像孟思婧所言之事,她早就見過舉止親密不同尋常的太監,也見過殿上吵得面紅耳赤殿下卻同進同出的大臣同僚,甚至還聽說某位侯爺不愛嬌妻美妾,卻在府中藏了一位清俊風流的客卿……
孟思婧畢竟是女兒家,李芳時此前一直擔心,她是和周明晏之間有什麼難言之隱,如今才知道並非如此,頓時放下心來,語氣輕鬆地講了許多城南舊事,把孟思婧聽得眼睛發直:“哪位侯爺?”
李芳時清咳一聲,在她頭上輕敲一記:“這你就別管了。”見孟思婧吃痛捂住頭,她又在她髮間輕輕揉了揉,“分桃斷袖的故事聽過嗎?”
孟思婧搖頭,李芳時便講給她,末了道:“總之,類似的事自古便有之,你的……你的朋友也並非空前絕後。”
李芳時語氣鎮定,孟思婧安心許多,可顧慮猶在:“但這真的正常嗎?陰陽相合,男女相配,方成夫妻,兩個男子連成婚都不能,又如何……”
“又如何白頭到老,相守終生?”
李芳時看她一眼,迎上她疑惑的目光,莞爾一笑道:“我倒覺得,情就是情,倒不關乎什麼性別年齡。男女是可成婚,可破鏡釵分、反目成仇的怨侶也不在少數;男子或女子間無法成婚,也礙不著人修成正果。”
她抬眸望向遠山,目光悠遠而通透:“想來所謂道德倫理,世俗綱常,在真正的感情面前,也不過是一時遮眼的浮雲,當浮雲散去,你就會明白,重要的從不是這些,重要的只有兩情相悅,矢志不渝。”
李芳時十四歲曾訂婚,駙馬是開國元勳世家子弟中的翹楚,然天妒英才,未及成婚,駙馬便因病去世,此後先帝也曾想為她另尋駙馬,均被李芳時謝絕。
兩情相悅,矢志不渝。
孟思婧未曾情竇初開,卻也能從李芳時凝重溫柔的神情,體會到這八個字的重量。她喃喃念著李芳時的話,眼前現出那日孟思昀的神情。他說他再不會見周明晏,此事絕不會為外人所知,悲傷而決絕的神色裡,還帶著濃郁的愧疚。
他沒說過他會斷了這份念想,大概也是因為做不到,他不想欺騙自己,他們姐弟欺騙不了彼此,更不會給對方虛偽的承諾。
孟思婧袖口裡的手緩緩攥緊。弟弟重情,她自小就知道,難道他對周明晏……也是這樣的嗎?
姐弟大吵一架之後,靖安侯也不再登門,孟府下人們惴惴不安,不知是這場從靖安侯提親掀起的連臺大戲是已鳴金收兵,抑或眼前只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凡心在這場大戲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當夜就跪在了孟思昀面前,說自己口無遮攔,把公子隱瞞了多少年的秘密捅了出去,甘願受罰,哪怕把他打死,他都沒有一句話可說。
孟思昀剛把失魂落魄的孟思婧勸走,身心俱疲,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用一隻手勉強支著額頭,輕聲道:“胡言亂語,我打死你做什麼?”
他嗓音沙啞,語氣裡全是疲憊,凡心愈發無地自容:“可我……”
“但你近來屢屢自作主張,不是一次兩次。”孟思昀眼眸轉肅,見凡心脊背一顫,語氣又緩和下來,“……算了,下不為例,之後若是再犯,可別怪我不顧念舊情了。”
凡心怔然抬頭,見孟思昀偏頭調轉目光,儼然是要將此事就此揭過的神態,內疚不由又深了一層,紅著眼圈道:“可我沒能為公子守住秘密……”
孟思昀抬了抬手,凡心的話便被截住,孟思昀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簾,纖長細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神,卻遮不住嗓音裡顯而易見的疲憊。
“無所謂了,反正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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