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治有問必答,基本都在點頭,心下卻越來越忐忑。周明晏似乎很在意他的答案,又似乎全不在意。他只是在確認自己的想法,裴治每回答一個問題,他眼底的神采便增添一份,彷彿自己不是在回答問題,而是在令他此前想都不敢想的美夢化為現實。
一直以來,周明晏都對小恩公很感興趣,可從不曾像現在這般,手中緊緊攥著韁繩,目視前方,眼裡的熱切像要燃起來一般,彷彿恨不能生出雙翅,頃刻間趕到回春堂。
侯府到回春堂本鋪距離並不近,周明晏硬是隻花了一半時間便到了。
今日鋪中設義診,排隊問診的百姓擠擠挨挨直排到門口,裴治在周明晏身後下馬,緊接著便被拉到一邊,周明晏指著堂上正在看診的大夫問:“這個人你認識嗎?”
他嗓音發顫,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抖動,裴治循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頃刻便直了。
“這是……這是……”裴治眨了眨眼睛,幾乎疑心自己在做夢,情不自禁上前幾步,失聲道,“這是小恩公啊!!”
幾年過去,小恩公已經不是他印象裡那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人高了,也瘦了,碧玉青筍長成了挺秀翠竹,可裴治清晰地記得這張臉,記得他初次目睹常平村凋敝景象時悲憫動容的眼神,記得村民向他道謝時他擺手淺笑的姿態,一如此時此刻,他被病患簇擁著,認真傾聽著每個人的疾患苦痛。
這就是小恩公,五年來被村民們念念不忘的小恩公,以為他回了南方再也無法報恩的小恩公,他不在南方,他就在回春堂看診,就在距離他們不過十幾裡之遙的京城!
裴治喉頭髮緊,百感交集,生怕人跑了似的,拔腿就要往藥鋪裡衝,又被周明晏一把拉住。
“我去見他,你找個地方等我。”
堂中的孟思昀正忙得不可開交,並沒有覺察周明晏的到來。
他久病成醫,醫術卓絕,但平時諸事纏身,先前偶爾坐診,之後便只在舉辦義診時為人看診。他醫術高明,許多疑難雜症一看便知,又溫和細心,每次坐堂,病患都擠得水洩不通,無論大病小病,都想請他瞧上兩眼。
只是如此一來,即便緊趕慢趕,回回義診都要耗到三更半夜。凡心心疼,勸他不必如此用心,他只道於心不忍,又笑道會盡量看快一點,莫要讓病患也等得心焦。
凡心氣得簡直想笑,還顧得上別人,什麼時候能顧惜點自己的身體,轉念一想孟思昀近來經歷種種,卻也不忍心再說什麼。
朝夕相處的人,最知曉彼此的心思,凡心不知七夕夜孟思昀和周明晏之間又發生了什麼,只覺那日之後,公子又消沉了許多,人雖然溫雅如故,但稍不留神,眉眼間便透出一股欲說還休的失落與絕望。
忙些也好,至少心思被眼前的病患拴住,便不會再落到旁的什麼人身上。
病患一個接著一個,前一個人剛千恩萬謝地起身,後一個緊接著便湊上來。孟思昀不問來人貧富貴賤,望聞問切,神色專注,開方的間隙細細叮囑注意事項,微笑著目送人離開。
下一位病患動作稍微慢了些,倒給了他片刻喘息之機,孟思昀活動著痠痛的手腕,不引人注意地輕輕舒了口氣,呼吸卻在下一瞬凝固。
站在他面前的竟是周明晏。
孟思昀對排隊看診的隊伍長度有些概念,周明晏在此時出現,該是等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來不及想別的,心先不受控制地懸了起來。
周明晏不是那種為了見他無所不用其極的人,他不屑於此,也根本不必如此,那他為什麼會來?
是他病了嗎?是手上的舊傷,還是哪裡的新傷?
他看著周明晏的臉,想從他的面色上看出些什麼,腦中卻是一片空白,只覺得周明晏看他的眼神和以往不同,和相識以來的哪一次都不同,烏亮瞳眸深沉如海,目光如鋪天蓋地般籠罩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熾烈力道,一錯不錯地望著自己,彷彿稍微眨一眨眼睛,自己就會從他眼前消失一般。
沒等他發話,周明晏先坐了下來,開口:“在下近來總是咳嗽,夜不能寐,請大夫為我看診。”
嗓音是有些啞,可分明不是常見的肺氣虛弱,反像是帶著某種巨大洶湧的感情,欲言又止,搖搖欲墜。
孟思昀暗自深深吸氣,強令自己鎮靜,問了幾句,又伸手道:“請容孟某為侯爺把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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