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侯府,兩人有過一面之緣,孟思婧下了馬,問她可是遇到了麻煩。陸秋和咬著薄唇,猶豫片刻才開口,說她出來祭月賞燈,僱來的馬車卻突然壞了,今夜人多,一時也僱不到新車,不知該如何回府。
孟思婧問明情況,爽快道:“簡單啊,我正要回公主府,順路送你回去好了。”
陸秋和看向她身邊的馬,目露遲疑,孟思婧已經翻身上馬,低頭衝她一伸手:“上來吧。”
陸秋和抿唇,回頭讓貼身侍女自行回去,自己伸手放進孟思婧掌心,腕上翠玉鐲子向下一滑,人就被孟思婧拉上了馬。
馬蹄聲清脆,穿過燈海人群,孟思婧攥著韁繩讓馬放穩腳步,問身前的陸秋和:“陸小姐怎麼不同家人一起賞燈,而是獨自一人?”
甚至都沒有乘陸家的馬車,而是自己僱車出來的,雖說帶著侍女僕從,總歸不是大家閨秀一貫做派。
陸秋和不常騎馬,身體有些僵硬,聞言微微苦笑,嗓音裡帶著自嘲:“家人,也不是有血緣之親便是家人。”
孟思婧一怔,陸秋和衣上繡紋精緻,袖間透著隱隱香氣,她卻隱約覺得對方纖細手臂上一片冰涼,又聽陸秋和輕聲道:“陸公子的脾氣你們都知道,叔父……待我有恩,但他也要我報償。該同誰結親,為叔父在朝中助力,類似的話我已經聽夠了……秋和真羨慕孟統領,可以這般自由自在。”
嗓音幽幽,散在悠揚笙歌聲裡,低得近乎聽不見了,但語氣裡的遺憾和悵惘,卻同秋夜的涼意一同浸到人心裡。
陸之韋有意將陸秋和許配給周明晏,當日在侯府遇見,孟思婧便覺陸秋和對這門親事並不情願,如今看來,竟是真的。
她們兩個,一個被周明晏拒絕,一個拒絕了周明晏,倒是有些緣分。
同為女子,孟思婧感同身受,有些不忍,望著她烏髮裡斜插的一隻蓮花金釵,安慰道:“你想的話,也可以跟我一樣啊。”
“不行的。”陸秋和微微搖頭,“人各有命,我是陸家的人,父親臨終前把我託付給叔父,我的命就已經註定了。”
孟思婧脫口道:“你跟他們不一樣的。”
陸秋和側頭望她,路邊高大燈樹挑著一樹燈火,輝煌絢爛,鋪天蓋地般映入她眼眸裡。孟思婧望著她的眼睛,重複道:“……不一樣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們不一樣。”
陸秋和眸光閃動,欲言又止,直到兩人行至陸府所在巷口,她才開口,讓孟思婧在此處放她下馬。
孟家和陸家關係微妙,孟思婧不欲為她多添麻煩,爽快地扶她下了馬。陸秋和落地站穩,衝孟思婧盈盈一拜,道:“多謝孟統領送秋和回來,更謝您出言開解,他日秋和定當報答。”
孟思婧道多禮,陸秋和又是一拜,轉身走向陸府。孟思婧立在馬下,目送那道纖瘦身影漸漸消失在高大門楣的陰影中,微微蹙起了眉。
周明晏重回花廳,便見孟思昀面泛桃色,眸光醺然,舉杯的手臂軟得抬不起來,儼然已是半醉。
他心下驚訝,還沒來得及問怎麼回事,就被孟思昀拽過去喝酒。孟思昀斟酒的手顫顫巍巍,只說要敬他,他攔不住,又讓孟思昀喝下去幾杯,於是半醉成了全醉,連坐都坐不住了,手臂支著額頭,一點一點搖搖欲墜。
周明晏扶他勉強坐住,抬頭看向母親,周夫人神色複雜,沒有多說,只道孟公子今夜怕是回不去了,她著人去準備客房。
“不用麻煩。”周明晏搖頭,語氣有些生硬,“我院裡有給秦臻準備的房間,一應陳設都是現成的,他今夜睡那裡便好。”
他也不讓下人攙扶孟思昀,自己挽起孟思昀的手臂,後者低著頭呢喃著什麼不願起身,被他輕聲哄勸著站起來,道聲母親早些休息,兩人就這麼離了席。
周夫人坐在那裡,目送兩個交疊在一起的身影慢慢離開,片刻才反應過來,啞然失笑。
平素最孝順的人,因為孟思昀醉了,竟同自己生了氣。
周明晏攙著孟思昀穿過花園,腳下石子花徑,孟思昀腳步踉蹌,周明晏怕他摔倒,乾脆繞到他身前,俯身蹲下去,將他手臂搭上自己肩頭,自己扶住他的腰,將他背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