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入君懷【完結+番外】》第76頁 幾月之前(1)

作者:京華小倦客·6天前

幾月之前,人頭攢動的長街上,是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孟思昀,那時的他眼高於頂,只以為對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怎麼也想不到最後竟是他取走了自己的性命。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第39章 秋和

玉麟衛獄溼冷昏暗,死氣沉沉,暗無天日的牢房裡不辨日夜,陰影如墨四下流淌,吞沒所有聲響和希望。

陸之韋坐在牢房中,沉重的手銬腳鐐自身邊垂落,花白頭髮蓬亂如枯草。短短幾日,他的相貌已是蒼老許多,唯有皺紋掩映裡一雙黑沉瞳眸,依稀仍能透出昔日那個老謀深算、縱橫捭闔的權臣幹練精明的痕跡。

腳步聲打破這死一般的靜寂,陸之韋費力地轉頭,瞥見一角明黃的衣袍。

這是他曾經朝夕相對、觸手可及的顏色,而今隔著一道囚欄,雖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

無論在這巍巍皇城,還是泱泱天下,這顏色都只屬於一個人。

陸之韋沒有抬頭看來人,佝僂著身子跪了下來,在叮噹作響的鐵鏈聲裡,啞著嗓子道:“罪臣陸之韋,叩見陛下。”

李擎垂眸望著這形容枯槁的老臣,面前囚欄在他清俊面容上投下一道道淺淡的陰影。

自他坐上這龍椅,陸之韋便伴他左右,是臣子,亦是先生。在他尚未長成的年歲裡,陸之韋曾替他握著韁繩,驅策大曜這駕龐大無比的馬車,可他羽翼漸豐後,昔日信任依賴的老臣便成了座駕旁窺伺的虎、遮蔽視線的頑石,畢竟一架馬車只需要一個掌舵者,也只能前往一個方向。

對這個人,他感激過,尊敬過,恨過,也怕過。前者種種,至今也許仍然存在,只是單薄如白紙,後來種種如驟雨降落,很快將之染得汙跡斑駁面目全非。

也許正因如此,他終於戰勝了這個曾幾何時似乎不可戰勝的對手,卻也並沒有感到想象中的快意。

像是棋到最後,你死我活的廝殺終於分出勝負,塵埃落定之時,無論勝者敗者都感受不到喜悅或是沮喪,湧上心頭的,只有一種終於解脫的釋然。

“起來吧。”李擎看著陸之韋,“有些事,朕想讓你知道。”

“李蒼敗了。”

陸之韋向李蒼叛軍偷運糧草之事東窗事發後,杜乘風根據兵部戶部等陸黨罪員供出的糧草轉運路線,奇兵突襲,封鎖了李蒼叛軍的糧道。叛軍軍心大亂,在杜乘風的凌厲攻勢下,很快潰不成軍,李蒼在窮途末路中揮劍自刎,屍身及其家眷正被杜乘風帶回京城。

陸之韋無動於衷,面上皺紋深刻如同刀割,一雙眼睛沉若死水,如同深秋時分鋪滿枯葉的幽潭。

對這樣的反應,李擎並未太過驚訝,又道:“另外,陸準死了。”

他將楚玄查抄陸府、陸準挾持陸秋和出逃、最終在枕霞山別院處被飛矢貫胸而亡之事告訴陸之韋。

聽罷,陸之韋終於有了反應,側臉肌肉抖動起來,灰白的眼睫遲滯地眨了眨,乾涸的眼睛凝固一剎,緩慢地湧出滾燙渾濁的淚水。

他花白的頭髮抖動著,呼吸裡隱約滾動著哽咽沉重的聲響,彷彿那一箭不僅射中了陸準,也在此時貫穿了他的心臟。

李擎沉默片刻,安靜地望著這個沉浸在喪子之痛中的老人,頓了頓才道:“朕已經知道了,陸准此前借南地水患賑災之際,揹著你在暗中將不少賑災糧贈予李蒼,供他收買人心,招兵買馬。之後李蒼以此威脅你,你才最終下定決心倒戈,是這樣嗎?”

陸之韋沒有回答,枯草般的頭髮微微抖動,似是立在瑟瑟寒風之中。片刻之後,風裡傳來長長嘆息:“陛下和準兒年紀相仿,當年……當年你們都還是孩子。”

他嗓音哽咽,眸中淚光閃爍,透出沉溺往事時柔軟追憶的眼光:“當年陛下還小,登基之處政事冗雜,我幾乎整日待在宮中,準兒那時也小,他不明白,不明白為何父親拋下他不管,卻要去陪另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他閉了眼睛,乾癟的唇角抖動著,自嘲與痛楚比笑意更深刻:“後來世殊時異,什麼都變了。陛下想要擺脫我,只有準兒沒變,他一直都是那樣……一直都是那個,想要父親關注和肯定的孩子。”

為人父親的感慨,複雜沉重,痛徹心扉。李擎望著他,神色中掠過一瞬動容,隨即咬唇,眸光犀利,正色道:“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你沒有教會他忠,因為你自己也不曾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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