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諸多流放之地,李蒼最終去了南川,圈地自守,韜光養晦,經營多年,最終釀成今日之亂,也是得益於你有意無意的縱容,不是嗎?”
陸之韋苦笑,李擎這番言語,讓他徹底肯定大勢已去,與其說是辯解,倒不如說是感慨:“陛下,人都會給自己留條退路,不到萬不得已,退路不會變成前路。”
李擎盯著他:“那若是沒有陸準先行勾結李蒼一事,在朕和李蒼之間,你會選擇李蒼嗎?”
陸之韋反問道:“若罪臣選擇陛下,陛下能容得下臣嗎?”
李擎亦反問:“你覺得不會嗎?”
言語鋒利如刃,刀光劍影無聲交鋒,沉默的一瞬,君臣二人都意識到,這些問題已經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的問題,自然也不需要答案。
李擎深深吸氣,最後一次看向囚欄裡的老人,先帝為他欽選的顧命大臣,他的宰相,他的敵人,他的罪臣。
他們在金殿中爭執,在朝堂上對峙,在無數封往來奏摺上舌劍唇槍,可最後的最後,最清晰的反而是很久以前,先帝崩逝的哀哭聲迴盪在冰冷空曠的大殿上,顧命大臣手捧玉璽和遺詔,站在龍椅上那個茫然無措的孩子身旁。
“……陸之韋,朕叫過你一聲先生,也願最後給你留一份體面。”李擎眸光閃動,緩緩抬手,將一物遞進囚欄,“先生,就此別過。”
他說完便轉身,明黃衣袍在昏暗的燭火中金鱗閃動,他走向黑暗甬道的盡頭,走向真正屬於他的時代。
陸之韋跪在原地,待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抬頭,看向手中李擎最後遞給他的東西。
那是一根白綾,白得刺眼耀目,像是頭頂天窗裡透下來的一線天光。
陸之韋望著它,記憶深處浮起無數往事。他想起兒子年輕桀驁的臉,想起故鄉那個與金縷容貌酷似、最終也沒等來他的花轎的姑娘,想起金榜題名、被先帝在殿試中欽點高中時的喜悅,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兄長帶著賣柴湊足的束脩來書塾探望他,看著他被先生表揚的文章高興得合不攏嘴,說他是上天賜給陸家的文曲星,是他們全家的驕傲。
他也曾是胸懷壯志,意氣風發的少年人,讀過聖賢書,胸懷乾坤大,想過為民請命,做管仲伊尹。可後來什麼都不如那個位置了,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他為了保住它使出了渾身解數,可這太難了,即便沒有被旁人拉下馬,他親手扶上龍椅的人,那羽翼漸豐的小皇帝,也會把他趕下來。
可明明他最早的願望不是這樣的。最早最早,那個在書塾裡頭懸梁錐刺股的少年,只是想讓自己和兄長一家都能吃飽穿暖,想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而已。
這日,孟府來了位特殊的客人。
儘管下人態度和善,沒有表現出半分對罪臣家眷的鄙夷和不耐,聽完來意後便引她進了內院,陸秋和還是忍不住忐忑,小心翼翼地跟在下人身後,邊走邊感嘆著孟府的精緻清幽,同時暗暗希望自己沒有讓人覺得唐突。
她走進書房時,房內墨香氤氳,孟思昀正伏案寫著什麼。
日頭正好,陽光透過明瓦窗,落在他面上身上,烏髮光潤如絲緞,長睫被鍍成淺金,專注瞳眸如琉璃般澄澈,聞得她進門聲,抬頭衝她一笑,笑容溫潤如暖玉生煙。
這人如此清雋,一顰一笑都如春風拂面,可也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她生死攸關之際果斷放箭救了她,重獲新生的那個清晨,朝霞絢爛如錦,他便是其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陸秋和心跳如鼓,臉頰飛紅,連孟思昀請她落座的話都沒聽清楚,回神後頓覺尷尬,面上燒得越發厲害。
孟思昀見她滿面紅暈,似有所覺,微笑著打圓場:“陸小姐是覺得熱吧?我這房裡是比別處熱一些,我把門窗開啟吧。”
他起身將支窗撐開半扇,又去開了房門,這才回座為陸秋和斟茶,語氣溫煦:“今日真是好天氣,陸小姐一路過來,街面上行人多不多?”
陸秋和定了定神,知他是在和緩氣氛,忙附和著寒暄幾句,接過茶盞飲了一口,道:“不知孟公子身體如何?秋和貿然來訪,不曾打擾孟公子吧?”
孟思昀微笑道:“當然沒有,多虧陸小姐來了,不然我都快悶死了。”他說著向窗外望了一眼,笑容裡透出幾分無奈,壓低聲音道,“其實我沒有什麼,只是凡心不許我出這屋子,我現在也不敢惹他。”
那日趕去枕霞山,他是瞞著凡心去的,後來凡心發現他自作主張,發了好大脾氣,手指差點戳破他額頭,還在家寸步不離守了他三日,後來鋪子裡沒了主心骨,催凡心回去主事,凡心不得不走,臨走還撂了狠話,說他膽敢再偷跑出去,自己立刻就捲鋪蓋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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