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繁星垂落,倉堡城牆上北風呼嘯,寒意透骨。
攻克倉堡後,孟思婧每夜都會親自巡視城牆防務,今日雖然心力交瘁,她還是如期登上城牆,在刺骨寒風中巡完最後一段,辭別眾人,獨自尋了個背風處靠著,望著地平線處模糊不清的荒野,試圖讓仍在沸騰的血在寒風中慢慢涼下來。
弟弟與尋常男子不同,而且還懷著周明晏的遺腹子。
這事實不管第多少次回想,她都難以壓下心中震驚。但捫心自問,最令她難以置信,乃至情緒失控的並不是這件事,她真正在乎的,與其說是每每想起便讓她大動肝火,倒不如說是感到深深的挫敗。
腳步聲自背後響起,來人在幾步開外停下,輕聲喚道:“孟將軍,打擾了。”
孟思婧抹了一把臉,轉身看見秦臻,清了清嗓子道:“秦將軍,有事嗎?”
“沒有要事,只是聽說孟將軍不曾用晚膳,就想過來看看。”秦臻說著上前,遞給她幾塊尚且溫熱的乾糧和一個酒囊,都用一張大氅裹著,“夜裡城上風大,小心著涼。”
被他這麼一說,孟思婧倒真覺得有些餓,道了謝之後把大氅裹在身上,啃了兩口乾糧,又喝了口酒囊裡的——
“怎麼是牛乳?”
秦臻不好意思道:“抱歉,只是覺得借酒消愁愁更愁。”
孟思婧被牽動心事,垂下目光,秦臻藉著星光辨出她欲言又止的神色,輕聲道:“孟軍師處我託人照看著,晚膳用了一些,藥也喝了,現在應該睡下了,我派了親兵守在他房外,沒人會去打擾。”
孟思婧是熱血上頭便不管不顧的性子,秦臻這番安排周到熨帖,將她的魯莽反襯得一覽無餘,她既感動又內疚,感激道:“多謝你。”頓了頓又道,“你都聽到了?”
秦臻點頭,語氣多少有些尷尬:“嗯,聽到了……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他本是怕姐弟倆吵起來才守在門外,聽了幾句方知非同小可,於是便守在走廊以免外人過來聽見,奈何之後姐弟倆聲音實在太大,他不得已聽完了全部。
那些話的確不可思議匪夷所思,他怎麼也想不到孟思昀和周明晏竟然是那種關係,但震驚過後,他很快明白了什麼,畢竟當時孟思昀出入鎮北軍行營,他便隱約看出對方和周明晏關係不同尋常。
雖然說來慚愧,但確定與周明晏私定終身的並非孟思婧,秦臻還是感到了由衷的釋然。但後來孟思婧奪門而出,對她的擔心便壓倒了一切。
得知秦臻得知了真相,孟思婧亦覺得尷尬,可也莫名有種一切有人分擔的放鬆感,她理了理思緒,道:“讓秦將軍見笑了,還有件事想麻煩你。”
她言簡意賅,請秦臻幫忙準備車馬人手,她要送思昀回京城。
秦臻靜靜聽完,道:“如果孟軍師想走,在下自會為將軍與軍師安排妥當。”
孟思婧敏銳地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什麼意思?”
察覺她語氣中的警惕與不滿,秦臻的心猛然一顫,在寒風中硬著頭皮,堅持道:“將軍知道在下是什麼意思。”
孟思婧眼神一變,驀地上前一步,那氣勢幾乎要把他撞到城牆下面,卻又在千鈞一髮時生生剎住,慍怒道:“思昀必須回去!”
她咬住嘴唇,雙手煩躁地掰著指節,嗓音和肩膀一起發抖:“他怎麼能留在這裡?細緻些的吃食都沒有,薩汗隨時會反攻,連藥都買不到,隨時可能會出事,我怎麼能讓他留在這裡冒險?”
她發洩也得收著聲音,憤懣擔憂幾乎要撕裂肺腑,她咬緊牙關,如同走投無路的籠中困獸,抬手向身邊城牆狠狠一砸:“我就不該讓他來北疆!”
拳頭落在冰冷堅硬的城牆上,砰一聲激起細碎的塵土,秦臻眼神跟著一顫,終是欲言又止,擰著眉頭看著孟思婧收回手,力竭般地靠在城牆上。
呼嘯的風聲小了些,兩人彼此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漫天星光剔透如水,巍峨的城牆如同浸在璀璨的銀河之中。
秦臻輕聲道:“孟將軍可還記得,你欠了卑職一個人情?”
孟思婧微怔,片刻才明白他是說之前替她買藥的事,稍稍冷靜下來,道:“記得,我欠你不止一個人情,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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