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橫刀收回鞘,江措不齒道:“慫包廢物。”
隨後大步上前,將縮在角落裡用手臂擋著頭的少年用力拉起來,虞時流袖中已爬出一條小蛇,但猶豫片刻,蛇又悄無聲息地鑽了回去。
江措憂心忡忡,壓著火氣道:“怎麼大晚上還不回去?上次的教訓還沒挨夠嗎?”
眼前的少年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圓臉大眼睛,五官稚氣未脫,儘管還沒長開,但已經能看出是個美人坯子,可惜眼神呆滯,在方才躲閃和叫喊的方式中不難看出這少年的痴傻。
江措邊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傷,邊對虞時流道:“他叫沈維槿,沈家如今家主沈維楨的弟弟,小時候高燒差點要了命,就成了現在這樣。上回我執勤時也是遇到這樣的場面,沈家沒落,誰都能踩上兩腳……二公子,你手臂脫臼了,我要幫你正骨,忍著些。”
沈維槿不明白江措的話是什麼意思,傻乎乎地咧開嘴笑著,知道江措救他兩次,毫無防備,任江措握住他的胳膊,緊接著咔嚓一聲,沈維槿呆了一會兒,反應過來疼痛,哇的一聲哭出來。哭得傷心欲絕涕泗橫流,上氣不接下氣。
虞時流道:“他再哭鬧下去,巡夜的人遲早要被引過來。”
江措嘆氣:“那怎麼辦?總不能扔下人不管,且不說咱們有事要登門拜訪,就算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也沒放任不管的道理。”
咱們。
虞時流第一次與人一同用這個詞,心情微妙,想反駁,但話在嘴邊滾了一圈,仍是嚥了下去,反倒問:“你一直都這麼愛多管閒事嗎。”
江措不可思議地轉頭看他:“你管這叫多管閒事?好,我告訴你,我從三歲起開始練武學法術,為的就是今日多管這檔子閒事。”
沈維槿的淚水淌了滿臉,拉住江措的袖子,抽抽噎噎道:“我、我不哭,我不哭了,阿槿很乖的,你們不要吵架了。我不是故意要晚上出來的,但是哥哥……哥哥不讓我在家裡待著,家裡很小,沒有我的地方,對不起。”
江措不悅地繃起臉,上回也是一樣,這到底是怎麼做兄長的,大半夜將弟弟趕出來不讓回家,不說會不會遇到危險,被巡夜的金吾衛抓到怎麼辦,這還是氣候轉暖,要是寒冬臘月可怎麼辦?幸虧他正好撞見,在他沒發現的夜裡還不知沈維槿受了多少欺負。
從懷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江措幫沈維槿將臉擦乾淨,沈維槿就乖乖地忍著痛一動不動,虞時流剛一動作,江措馬上道:“這就走。看不出大祭司還是個急性子。”
虞時流道:“你救了他弟弟,他卻未必承你的情。”
江措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搖了搖:“我幫他不是為了交易,若大祭司前兩回幫我教訓人是為了討要什麼好處,我提前說明,我一窮二白,不會做任何違背自己良心的事,大祭司打錯算盤了。”
虞時流的眼瞳隨著他的手指微動:“那若是我幫你解決更頭疼的事呢。”
江措莫名其妙:“我日子過得好好的,能有什麼大麻煩?”
“話說得太滿容易反噬。”
江措氣結:“你詛咒我?你們是不是有什麼可以詛咒成真的蠱要拿來害我?”
虞時流沒答,已轉身向沈宅走去,江措在後面張牙舞爪地作勢要撲上去,嘀咕道:“每次都這樣,不想理人就冷酷轉身,不知道每天在裝什麼。”
沈維槿淚盈盈地看著江措的動作,嚇得縮了縮脖子:“不行,哥哥不讓我回去的。”
江措馬上恢復一本正經的可靠樣子,輕聲道:“別擔心,我送你回去,有外人在,你兄長不會說什麼。”
虞時流走在最前,聽著後面二人一路竊竊私語,一人擔驚受怕一人溫言安慰,心思百轉。
他沒料到一個人自小被趕出家流落在外,從未受過父母親情,仍會是成日一副義薄雲天恩怨分明的開朗模樣,甚至於好像對世間萬物極有熱忱。
不該是這樣的。
這很糟糕,很不利於他的計劃。
虞時流摸上自己的心臟,陷入一絲恍然,來長安之前,族長的千叮嚀萬囑咐言猶在耳,可現實總與想象中有所差別,明知道自己不該有任何雜念,卻仍是忍不住仔細聽著江措與那孩子在說什麼。旁人如何,他漠不關心,他有自己的職責,自接下山巫祭司重擔的那一天起,他就不該有自己的喜悲,更不該對獵物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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