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嘆道:“在真相揭露以前,我不會覺得任何一個人是完全無辜。方才你一開口,他就將話題落到聖人打壓沈家頭上,若是假的,那他這一招很高明,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柔弱不堪。沈家剩下的人都還在湖州住著,要不是沈維楨帶著弟弟來長安,早就流落四散,想趁機落井下石將沈家最後那點湖絲生意搶過來的人不在少數,可至今也沒被瓜分出去多少。”
“可他為何要謀害一個婢女。”
這也是江措不解的地方:“按理說,殺人理由不過那麼幾個,沈維楨不像是劫色貪財,那若是這個婢女掌握著他的什麼秘密,卻還要逃離沈家跟鄭家的人來往呢?”
虞時流道:“可從跡象看,她的死不是人為。”
江措撞了一下他肩膀:“哎!是你先懷疑他的,你別光在我的話裡找漏洞啊,說說吧,大祭司,你到底哪裡覺得他不對勁?”
“他身上有奇特的味道。”
江措眼睛專注看人時總會顯得圓溜溜,黑黝黝的眼珠子一襯更像只小狗:“什麼味道?我覺得挺香的呀。”
“……”虞時流想說什麼,又作罷,繼續道,“他明明疼愛幼弟,卻在夜裡不得不將人趕到門外,身上還沾染著別人的味道,你覺得會是什麼事?”
江措揹著手一邊走一邊冥思苦想:“我又沒你五感那麼敏銳。什麼別人身上的味道?難道他也像沈維槿那樣,被人打了?啊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聲音那麼沙啞是被打喊出來的,不想讓弟弟看見自己被欺凌,所以讓沈維槿在外面待著,沒想到——你走那麼快乾什麼?”
虞時流平靜地問道:“在寺廟長大的都像你這樣嗎。”
江措疑惑:“我哪樣了?分析案情就好好分析,少來攻擊我。”
虞時流話到了這裡,實在不適合繼續往下深入,總不能說他嗅到蛛絲馬跡,懷疑在沈維楨身上剛發生過一場曖昧情事,所以不適合沈維槿在場。虞時流原先對這些也一竅不通,還是來長安後,跟蹤鄭斐,才對這些瞭解一二,沒想到江措比他更勝一籌,壓根想不到這方面。
加上沈維槿如此擔憂兄長會遭到毆打,一看虞時流與江措爭執就怕人受傷,能依稀窺探出一二,那就是沈維楨的長安的日子,定是身心皆受折磨。
虞時流本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旁人如何,生也好,死也好,皇親貴族也好,做得是下九流的活計也好,各有各的生存之道,都與他,與山巫毫無干係。也許是一人被放逐在孤山之中太久,虞時流雖然有超脫常人的五感,卻對塵世中一些約定俗成的事抱著一種不屑去了解去屈從的態度,但此刻,卻是他第一次在交際中有了遲疑。
他不想在僅憑直覺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令江措誤以為他是肆意製造下三濫謠言的人。
於是選擇緘默。
江措已經習慣從他這裡得不到回應,誇張地重重嘆氣,一手扶著刀柄,笑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問問鄭家那位老爺,既然你沒意見要說,我的馬兒就在前面的酒樓馬廄,咱們就此別過。”
虞時流靜靜看著他,在江措撓撓頭準備走的時候,又突然出聲:“你不送我回去?”
江措納悶:“你一個男人,會下蠱渾身都是毒蟲,誰敢碰你啊?”說罷又曖昧地眨了眨左眼,“你怕鬼?若是你肯答應平日少挑我的刺,對我客氣一些,我就送你回家,怎麼樣?”
“不知所謂。”
“怕就怕吧,還不承認。”江措好像抓住了他的把柄,心情愉悅不少,擺擺手,輕快道,“等我一下,我去牽馬。”
虞時流本想說的是自己身上沒有憑證,不能在宵禁後走動,雖然脫身容易,但不必要的麻煩可以略過,可想了想,又將話嚥了回去,懶得再去澄清。
不過片刻,江措策馬出來。
他腿直腰細,脊背繃著,如同一張拉滿的弦月弓,拉著韁繩的手臂被護腕束著勾勒出結實有力的線條,引著馬到了虞時流身側,傾下身,額髮忙了一晚上被風吹得凌亂,他隨手撥開不擋住眼睛,然後伸手做了個邀請的姿態。
虞時流目不轉瞬地盯著人,卻沒將手搭過去,他實在覺得很奇怪。
調查江措生平,江孝禮對這個兒子一向是放任自流,十多年來從沒前往昭覺寺探望過,倒是杜曼殊因信佛帶著江毓秀去了幾趟,添了不少香油錢。
既然有了外室,即使沒有什麼深厚感情,但據虞時流所聞,中原男子極重視傳宗接代,不似山巫族大多女子當權,雖然不懂為什麼,但見過因為膝下無男丁而鬧出的種種醜態,更不解為何江孝禮會對兒子不聞不問,真的只是畏妻這麼簡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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