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措急著找人,不耐煩地繞過去:“沒空,不想捱揍就走遠點。”
鄭斐急急追上去:“你想上哪兒去?我都可以啊!”
江措翻身上馬,皺眉俯視:“我去拜佛,你也去?”
鄭斐一聽有希望,面露喜色:“這有什麼不能的?”
江措冷笑:“寺中有所求之人,可多是怨恨你鄭家的仇人。”
鄭斐聽完一愣:“為什麼?”
“你當真不知?”
鄭斐疑惑道:“鄭家雖是樹大招風,但平日與百姓又不來往,總不能他們自己賺不到錢,日子過得苦,吃不起飯看不起病就來埋怨我們吧?往上數個幾百年,鄭家是一代代先祖拼搏下來的基業,一沒偷二沒搶,有什麼可心虛的?”
江措一陣無言:“……隨你。”
第19章 籠中雀鳥
大靖自開朝以來,已歷經五任帝王,太祖文武雙全南征北戰一統天下,從外邦人手中收回失地,開創盛世經久不衰,到當今聖上李稷元為止,多數君主都是功大於過,皆是守成之君。但應是太祖皇帝過於剽悍,每一任皇位的繼承者之間爭鬥腥風血雨,發生過不少兄弟鬩牆同室操戈之事,常年作為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好似都不足為奇。
但再穩固的統治,也不可能全無弊端,門閥的歷史遠比大靖要久,但立國之戰門閥出力不少,太祖不願背下飛鳥盡良弓藏的罵名,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問題留給後代,可惜隨著仗著有功的幾大世家愈發在朝中紮根難以撼動,君主們便愈發束手無策不敢下手,怕因一時之氣動搖國本。而最大的隱患,是先帝爭儲時與門閥聯合,更加壯大了在朝中勢力。
幸而大靖迎來了李稷元。
雖然眼見著李稷元對諸如沈氏之流打壓到連喘氣都艱難,但為首的世家們有軍功在身,明面上有所收斂,對李稷元俯首帖耳,可該抓的東西一樣都不捨得放手。
出了城門,兩邊從繁華街景逐漸變成了大片農田,已入夏日,蟬鳴陣陣,石橋旁楊柳依依,在繁茂的麥田中處處都是戴著竹笠弓腰勞作的農人,鐮刀揮舞,揚起金色的麥浪,稻草人身上掛著粗糙布料做得衣裳,夏日的風一吹,灌滿衣袖,獵獵風響。
另一端還有正在插秧的婦人,將襦裙前擺掖成一團,麻利地將爬到小腿的蟲子掐死扔進泥水中,個個滿頭是汗,膚色黝黑,更是身強力壯,遠比江措身後的鄭家少爺看起來勇猛,比起來鄭斐和只小雞仔無甚區別。
鄭斐向來出了城都是直奔賞玩的地方,從沒仔細看過這麼具有勃勃生機的景象,饒有興趣地令車伕行得慢一些,能跟上江措即可,自己則趴在馬車窗邊,一會兒看看江措策馬的背影,一會兒又東張西望看個新鮮。
最精壯的漢子被派去收割春麥,腳踩芒鞋,短打被汗水浸得發亮,鄭斐越看越覺得這簡直是一派欣欣向榮年豐時稔的景象,讓車伕停下,自己狂奔著叫住江措。
“左郎將!等等我啊!”江措勒馬,任馬蹄緩步前行,鄭斐就繼續小跑跟著,怕是去年一年都沒今日走得多,身上的佩飾都被甩掉了他也不稀罕去撿,苦了小廝在後面邊追邊拾。
江措笑道:“鄭少爺想說什麼?”
鄭斐看他一笑,自己也不由跟著笑起來:“百姓安居樂業,河清海晏,都是陛下的功勞。”
“這裡起碼有一半,可都是你鄭家的地。”
“我知道呀!”鄭斐頗有些自豪,“我們租給農人,這不是互惠互利的好事麼。”
“互惠互利?”江措嗤笑,“你大概不知,這裡的農田是如何一步步被你們兼併。大災之年,春借一升糧,秋還三鬥米,還不上便這麼利滾利,為了生存,最終只能自願將田地都抵了出去。”
鄭斐對這些向來不管不問,在他眼中,只有古玩玉石這等“上得了檯面”的才叫生意,聞言又是呆了呆。
“然後呢?他們農作用的牲畜、農具、種子,必須租借田地主人的,租金高昂不必多言,除此之外,豐年還能勉強五五分成,若碰上荒年,徵收的還是那個數,你說他們還的上麼?一年到頭,還要起各種名頭盤剝,長安周圍還算好些,卻不知全國各地,每年交不上錢,看不起病,吃不起飯,被壓榨至死的農人有多少。又設私刑,開堂審,衙門都做不了主的事兒,來收糧的說少幾鬥就少幾鬥,鄭少爺可還覺得,賺錢只需要努力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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