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悶熱,涼的東西又不能吃,賢妃不想讓宮人被牽連,今日勉強多喝了半碗粥,結果又吐了大半,貼身宮女雪梅將宮人手中的食盒接過去,剛進了殿內,就嚇得忙迎上去,叫道:“快將娘子的鞋襪拿來!”
江毓秀長髮披散,秀眉微蹙,只著單衣,連鞋襪都沒穿,剛從午睡中被驚醒,蒼白的臉頰因吃不好睡不好又尖了不少,看上去哪裡像個孕婦。
雪梅將食盒遞給旁人,將江毓秀攙扶回榻上跪下為她穿上鞋襪,輕聲問道:“娘子是不是做噩夢了?”
江毓秀垂下頭,捂住胸口:“……是。”
外面隱隱透過厚重的雲層傳來雷鳴,雪梅的聲音也變得遙遠模糊:“娘子懷著龍胎,是大吉大福,這話可不能傳到旁人耳朵裡。”
江毓秀攥著身下的褥子,喃喃道:“我肚子裡的孩子,比我要重要,是不是?”
“娘子怎麼會這麼想?!”
江毓秀沒有回答,今日一直覺得心神不定,雨前的風將窗戶吹得啪啪作響,她順著望去,凝神許久,忽然問道:“陛下在興慶宮嗎?”
“小的這就派人去打聽打聽。”
“……不必了。”江毓秀望向窗外,錦繡樓閣朱牆碧瓦將她圍困其中,雨點噼裡啪啦地落下,打在窗沿屋頂,簷下的鈴鐺蕩起一串急響,雪梅淨了手,將粥端到她面前,江毓秀接過卻一口也喝不下,此時屋內只有主僕二人,江毓秀略顯蒼白的唇輕啟,“他昨夜來時,對我許諾,說下個月中旬便要立我為後。”
雪梅又驚又喜:“恭喜娘子!”
“可我覺得他並不高興,我也不知喜從何來。哪怕此時此刻,我與陛下怕是從沒將對方視作丈夫與妻子。”江毓秀平常從不與人說這些,可不知是受懷孕影響,還是因今日處處覺得不適,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但他是皇帝,我是妃子,便該各自履行職責,心中喜不喜歡,願不願意,似乎都是最不重要的。”
雪梅聽出了她話中的言外之意,急急道:“如江措那樣由著自己性情胡來,令家族蒙羞,父母擔憂,只會損人害己,娘子,夫人說得對,您不該與他來往,最好是一句話都不要多說……也不知為何陛下這麼看重他。”
“朝中之事,豈是你能妄議,若再說這種話,自己領罰去。”江毓秀目光落在她身上,“後宮中的每一步,又何嘗不是如履薄冰,莫要仗著你是江家帶來的人便僭越,我們將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雪梅伏地:“娘子教訓的是,小的再也不敢多嘴。”
話音剛落,外面的聲音喧鬧嘈雜起來,江毓秀本就覺得渾身說不上來的不痛快,這麼一鬧愈發反胃,說道:“去看看發生了什麼。”
宮女走出殿外,烏雲密佈,雨點密集迎面打了過來,平日太陽最毒辣的申時黑得如同夜幕降臨,幾個宮女內侍慌張地尖叫,雪梅怒斥道:“成何體統?!”
“有鬼!好多鬼影!姑姑!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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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措將骰子在指尖一轉:“好罷,提前履約也不錯,只是可惜。”
可惜沒能親身參與,親眼去看李稷元與自己曾設想過的宏圖。
江措目光向前,身上的蓑衣和斗笠遮蔽了風雨隱入人群。
這一場大雨對鄭家來說是及時雨,走火處濃煙滾滾看起來駭人,失火範圍卻不大,雨一下,不用人動手就滅得差不多,只是一群侍衛不敢貿然一起出街,怕引人注意,鄭國公半道將人截來本就沒擺在明面上,現在人一跑,連發動著找人都沒借口。
江措一路駕車,想趁城門關閉前出去,福禍相依,因著鄭國公爭取了一日拷問江措的時間,目前江措涉嫌殺人的案子沒有廣而告之,人跑了也來不及通知守城士兵,江措下了驢車,按部就班跟在出城的隊伍後面接受檢查。
淡定地裝作普通農戶,慢騰騰地跟著隊伍前進,心中盼著這事千萬別連累家人,幸而都知道他是個外室生的私生子,與江家幾乎沒什麼來往,又有江毓秀在,陛下無論看在他還是賢妃的面上,將江家摘出去應該不成問題。
那些搞不清楚的事本來堵在心頭,可想著這麼一走,去尋虞時流,待他見自己來得這麼早,也不知道那張冷酷無情的臉上能不能浮現點激動之色讓江措高興高興。想著,江措居然無意識地笑了出來,對自己身負命案六月飛霜的冤屈也不覺得是件多難受的事。
走一步算一步吧。
可惜沒時間與師父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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