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河注火【完結】》第70頁 虞時流沉聲道(1)

虞時流沉聲道：“每日哪來這麼多奇思妙想。”

“那你現在身體狀況怎麼樣？”

“……神樹似乎進入休眠狀態，並未對我造成影響。”

“那平時發作時，是哪裡在痛？”

虞時流眼神晦暗：“你想知道？”

“當然了。往好的方向想，若能順利解決，我們可是要長期住在一起了，多瞭解瞭解你肯定——”

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喋喋不休的人，虞時流引著江措的手，放到了自己胸膛上。

因為要幹活，虞時流難得將身上的佩飾盡數取下，只留了銀蛇耳墜，沒了礙事的銀飾，江措毫無阻礙地將手心貼上去，隔著扎染的布料，感受著下面不甚明顯的心跳和堅實的胸膛。

虞時流道：“這裡。”

江措耳朵飛速變紅，燙得和剛下鍋油炸馬上直接能端上來吃差不多，結結巴巴道：“那，那時候是什麼感覺？”

“像是被不容反抗地攫取血肉，將心臟捏碎，碎掉的肉塊進入四肢後再被不斷抽取，一點點變冷，一點點失去力氣和意識。”虞時流喃喃說著，“族長施法將我的意識與神樹第一次連通時，我十五歲，終於從層雲嶂中修煉到讓她滿意的程度，不用再孤身一人遊蕩在山林中，我以為從那以後，終於會有不一樣的生活，哪怕再痛也好，起碼我見到的都是正常的族人，不用擔心哪一晚睡下，忽然被咬斷脖子。”

江措聲音很輕：“所以你那時雖然痛，但是卻是心甘情願又高興的。”

“是。我覺得，我於族人來說，終於有了用武之地，有那麼多人是需要我的，那會不會，我終於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可惜一切事與願違。

江措萬分憐惜，撫摸著他的心臟處，似是在自言自語地問道：“究竟庇佑人的是神，還是人自己呢？受著供奉朝拜，卻對苦難視而不見，只是一個看不見摸不到的寄託，那人為其生，為其死，究竟是該，還是不該。”

二人一個在寺廟長大，一個生來便必須有信仰，這話無異於是大逆不道，虞時流這一次卻沒有制止，他想的是，若江措會因質疑而下阿鼻地獄，那他便奉陪一道受烈火焚燒。

江措嘆了口氣，栽下腦袋，額頭抵在了虞時流的胸膛：“那些人的顧忌沒有錯，可你更沒有錯，幸好，幸好你碰到我了，要不然豈不是得一直做個鋸嘴葫蘆，換作旁人怕是撬不出你這麼多話。我覺得其實你說話也挺厲害的，和我相比不遑多讓有來有往，你認識我真是好運。”

虞時流失笑，哪見過有人這時候還不忘誇自己兩句的。

江措頭也不抬地道：“少嘲笑我，我雖然現在對你非常心軟，但也是有脾氣的，我又不是說得不對，那不然你講一講，如果重來一回，還會不會主動接近我？”

“你還先起來再問吧，不覺得悶嗎？”

不知不覺江措整張臉都快埋進他胸裡了，又香觸感又好，聞言磨磨蹭蹭地抬頭，額頭已被布料擦出印子，江措笑道：“那會嗎？會不會呀？你說呀，到底會不會？”

“會。”

江措笑出聲，心滿意足，翻了個身從虞時流懷裡出來，靠在欄杆上，朗聲說道：“不過有一點我得糾正你，什麼正常人不正常人的，又不是十惡不赦的歹徒，又沒有妨礙他人，那就，自己定義的活法，就是正常人的活法，從前你獨來獨往正常，如今加上一個我更是正常，我們就是這天底下最正常的兩個人！”

虞時流仍在淺笑：“你說什麼都顯得順理成章，半點不像是古板僧人教出來的。”

“我若是真在江家長大，那才是長不成這個樣子。大概……會像賢妃那樣罷，被逼著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只是她比我難捱的多，江孝禮覺得女子不該做官，認為那是牝雞司晨，有悖倫常，從前就用長公主做反面例子在賢妃面前講過，就連讀書也只能讀什麼《列女傳》《女誡》，到了年齡，就送入宮中做了嬪妃，沒有人問過她喜歡什麼，想還是不想，若她知道世上還有山巫這樣的地方，見識到族長這樣的女子，定不會安於金絲籠中。”

江措雖總表現出對江家毫無留念，但虞時流能看出，他對認識十多年的姐姐仍有掛念，也可以說江措對情義看重，只要他認定可以結交的人，便都會報以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