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腦子裡只有一件事,這些年他還沒去墳頭上看看呢。
大哥大嫂跑了,房子沒了,這個村子裡與他有關的,也就只剩那兩座墳了。
他想去看看,在墳邊坐一會兒,跟阿耶阿孃說說話。
趙之遠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李鎮山就那麼搖搖晃晃地走著,肩背微微佝僂著,像是一夜之間被人抽走了脊樑骨。先前那股子蠻橫兇狠的勁兒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個被至親背叛、無家可歸的模樣。
迷茫,孤單,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趙之遠莫名想起昨夜那根燃盡的蠟燭。明明滅滅地撐了一整個晚上,最後噗的一聲熄了,便什麼都沒有了。
此時此刻的李鎮山,像極了那截在黑暗中獨自搖曳、最終歸於沉寂的殘燭。
第6章 荒田納稅
雖然和李鎮山是同鄉,但李延年從頭至尾沒有流露出半分偏袒的意思。
是非曲直,他分得很清。
這一點,讓趙之遠對這位李大叔的好感又實實在在地添了幾分。
但對於李鎮山,趙之遠心裡清楚,自己同情歸同情,卻也無能為力。
作惡的是他那個黑心爛肺的親哥哥,又不是他趙之遠。
他總不至於因為同情,就把自己的房子拱手讓人吧?
如今證實了手中房契確鑿無疑,那李鎮山在保長面前既沒撒潑也沒耍賴,只是悶著頭不說話,看上去也不像是不講理的主兒,想來應當不會再與自己繼續糾纏下去了。
這事,大約就此了結了。
趙之遠將房契仔仔細細地揣進懷裡,剛要開口與李大叔告辭,腳都轉了半個方向,卻聽見李延年忽然扯開嗓子朝裡屋喊道:“孩他娘!鎮山回來了!剛剛你都聽見了吧?你還是去一趟吧,我怕那孩子出事兒!”
那語氣裡沒有半點吩咐人的架勢,倒像是一種託付。
“好嘞!”薛大嬸一邊應聲一邊從裡屋掀簾子走出來,兩隻溼淋淋的手還在圍裙上擦著水漬。她經過趙之遠身邊時停下步子,眉眼間掛著慈祥,溫聲道,“趙先生,我就去看看鎮山。你先坐著歇會兒啊!”
話音還沒落地,她人已經跨出了門檻。可剛邁出一步,又猛地想起什麼,回頭朝屋裡扯了一嗓子:“孩兒他爹,昨天跟你說的事,別忘了跟趙先生說呀!”
李延年點了點頭,揮著手讓她趕緊走,嘴上雖沒應聲,臉上的表情卻已經替他說了。
知道,忘不了。
趙之遠聽到與自己有關,原本已經站起來的腿只得又彎了下去,重新坐回那張有些搖晃的條凳上。
他望向李延年,“保長,啥事啊?”
聽薛大嬸那意思,保長似乎有話要說,而且這事對於自己而言還頗為緊要。
李延年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神色間泛起幾分為難。他那雙手在膝蓋上來回搓了好幾遍,嘴唇動了又動,卻始終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實在是有些張不開口。昨夜自家媳婦回來,便在床頭跟他說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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