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手上那三十兩銀子,夠不夠買一間房子還另說。即便勉強夠,買房之後的日子又該怎麼過呢?銀子花光了,田也沒著落,到頭來還是個窮途末路。
一時間,李鎮山更加茫然了。
他坐在墳邊,風掀起他那件暗紅色的舊軍衣的衣角。一頭亂髮被風吹得更散了,臉上的胡茬橫七豎八地戳著,整個人說不出的邋遢與落寞。
在那層髒汙和亂髮底下,他的眼睛空洞洞地睜著,像兩口枯了不知多久的井。不說話,也不動,像一尊被人遺忘在荒郊野外的石像。
“鎮山啊!”
薛大嬸站在不遠處,看了他好一會兒了。她方才趕來的時候就瞧見他蹲在墳頭拔草,拔得那樣仔細、那樣認真,像是在給阿耶阿孃收拾屋子似的。
她沒有上前打擾,只遠遠地站著。直到看見他開始發愣,整個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像是魂兒已經飄去了別處,她這才不得已出聲喚了一句。
作為過來人,她是知道的——這人哪,最怕的就是一個人待著想事兒。想著想著就容易鑽牛角尖,誰也拉不回來。
李鎮山渾身微微一震,像是被人從夢裡叫醒。他收起那些散亂的思緒,朝薛大嬸的方向轉過頭去,勉強從臉上扯出一個笑臉來:“嬸子,我沒事。”
那個笑容僵在臉上,還沒來得及收回去,便被風吹得有些發涼。
薛大嬸的眉頭微微蹙起來,那眉頭上的細紋像一道道彎彎的溝壑,裡頭填滿了不加掩飾的疼惜。
她走近幾步,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又帶著幾分無可奈何:“你啊,打小就這樣,總是逞強。當年吃不飽,我都把吃食遞到你跟前了,你還嘴硬,說家裡有吃的。”
李鎮山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似乎想說什麼,卻都嚥了回去。他只是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不吭聲了。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薛大嬸緩緩走過來,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在李鎮山身旁站定,伸出那隻常年幹活、指節有些粗大的手,輕輕搭在他的頭頂。
她也不嫌棄那許久沒有打理過的頭髮上沾了多少塵土和草屑,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撫摸著,像多年前在村口看到那個餓著肚子卻說“不餓”的半大孩子時一樣。
“虧你還是上過戰場的人。死都不怕,還怕這些?”
她頓了頓,手上的動作也停了,聲音放輕了些:“嬸子剛剛說話重了些。鎮山,你別往心裡去。”
李鎮山的頭埋得更低了。
他不敢抬起來,因為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溫熱的溼意,只要一抬頭,那些強撐了許久的體面就會全數垮掉。
他使勁忍著,可喉嚨裡的哽咽卻怎麼都壓不住,聲音悶悶地從膝蓋縫裡擠出來:“沒事的,嬸子……沒事的。”
“這些年,受苦了。”薛大嬸沒有戳穿他,只是繼續輕輕地撫摸著他那顆亂糟糟的腦袋,語氣裡的心疼濃得像是化不開的米湯,“以前咱們家鎮山多俊吶!十里八鄉,不少有姑娘的人家可都惦記著呢。怎麼就成這樣了?”
李鎮山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自己從戰場上活著回來就已經是天大的幸運,還是說這幾年風吹日曬早就把從前那副皮囊磨得沒了人樣?
他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覺得薛大嬸那隻手落在頭頂上,暖烘烘的,像小時候阿孃還在時替他掖被角的手。
“你可別忘了,鎮山。”薛大嬸低下頭,看著那顆亂蓬蓬的腦袋,慈祥的眉眼裡泛起一陣讓人看著便揪心的神色,“你還叫我一聲嬸子呢。我家那老頭子,跟你還連著親戚呢。嬸子不會放著你不管的。答應嬸子,既然活著回來了,咱就把日子,好好地過下去。成嗎?”
李鎮山慢慢地點了點頭。他不敢開口,怕一開口那憋了許久的眼淚就再也收不住了。他只好用力地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
是啊,這世道,活下去便是天大的事。
可他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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