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那天他站在學堂院子裡,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足足罵了半天的“朽木不可雕”才算作罷。
堂堂一個讀書人,竟然給個商賈出身的大老粗做乾兒子。
趙之遠聽罷,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倒也沒覺得有什麼難為情的。
就當時的情形而言,他若不去張家,根本活不下去。作為一個初來乍到的兩眼一抹黑的外鄉人,身無分文,舉目無親,還能有什麼活路?
對於這件事,他本就沒打算隱瞞。
這樁事擱在這個時代的人身上或許難以啟齒,他卻不怎麼在乎,這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呢?
只是一直沒尋著合適的契機開口,如今倒好,省得他再費心解釋了。
“李大叔,您說的沒錯,就是我。”他的語氣坦蕩得很,“張家族人那邊擔心張家家財被我拿去,於是送了個同族的晚輩給張員外做繼子。我又沒有功名,在家裡整日吃白食,便被趕了出來。這屋子和地,也是我離開張家時,他們給的補償。”
不過讓趙之遠有些意外的是,之前那個趙之遠還當真有些本事。能讓顧家的人另眼相看,願意出面作保,這可不是光靠死讀書就能換來的。
若是沒死,日後指不定真能考取功名,弄個一官半職噹噹。
可惜了。他暗暗在心裡替原身惋惜了一瞬,又覺得這惋惜實在沒什麼分量,畢竟自己頂了人家的殼子活下來,說什麼都顯得輕飄飄的。
“喲。”
旁邊一直沒插上嘴的李鎮山聽到這裡,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他原先只顧著跟趙之遠鬥氣,嘴上怎麼痛快怎麼來,可如今聽到了對方的遭際,才覺出自己方才那些話怕是戳到了人家的痛處。
才學被顧家的人賞識了,本可以一鳴驚人走上仕途,卻因手傷不能科舉,白白錯失了良機。
這種事,若是攤在旁的讀書人身上,恐怕連尋死的心都有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上那團亂髮,露出一臉憨實到近乎笨拙的笑來:“沒想到你還真是讀書人啊。那是我失禮了!在這兒給趙先生賠個不是。”
趙之遠擺了擺手,神情豁達得很:“不礙事。”反正錯過機會的是那個趙之遠,又不是他,旁人怎麼說道都無所謂。
李鎮山見他當真沒有放在心上,這才放下心來。他轉頭看向李延年,收起了方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正色道:“還請保長幫忙寫份文書,說清這田地的實情,由我與他簽字畫押,也好讓趙先生安心。”
趙之遠微微一愣,側過頭去看身旁這個壯漢。他沒想到李鎮山竟還有這份心思。
田地記在人家名下,自己心裡總歸是有些不踏實的。李鎮山主動提出要立字據,這分明是看出了他的顧慮,想讓他徹底安心。
李延年卻擺了擺手,語氣和方才單獨對趙之遠說時如出一轍:“你們自己的事,老夫就不參與了。先前我便與趙先生說過,我這個做保長的,可以裝作不知道,但絕不能包庇。不然這事若鬧大了,莫說你們兩個人,整個村子都得跟著遭殃。”
見保長態度堅決,李鎮山也不好再勉強,只好將紙筆又推回到趙之遠跟前。
趙之遠低頭看了看那支擱在硯臺上的毛筆,面露難色,耳根處那點還沒褪乾淨的紅又隱隱浮了上來:“我這字……要不還是李大哥來吧?”
“不行不行。”李鎮山連忙把手往回一縮,方才那股子得意勁兒早不知丟到了哪裡去,老實巴交的模樣倒像是換了個人,“我是會寫幾個字不假,可這文書該咋寫,遣詞造句的是真不懂。”
趙之遠見他這副老實認慫的模樣,倒也不好再推脫,只得硬著頭皮提起筆來。
好在文書的內容並不複雜,不過是寫清田地歸屬與賦稅承擔的事宜,他略一思忖便落了筆。一式兩份,兩人分別簽字畫押後,這事便算定下來了。
一個不用再做流民,一個不用再為田稅發愁。
無論是李鎮山還是趙之遠,都打心底裡覺得,這筆買賣,做得實在是划算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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