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飯菜比起昨日薛大嬸送來的那碗熱騰騰的肉粥,自然是差得遠了,更莫說跟張家廚子做出來的精細膳食相比。
可他隨即又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入贅張家之前,吃的又是什麼?
穿越過來頭半個月,靠賣書度日的日子,不也是這樣的粗糧野菜,甚至還不如這個。
這個世道,能有口踏實飯吃,就不錯了。往後自己不能再像在張家那樣養尊處優了,得橫下心來,舍了從前那般口腹之慾。
李鎮山倒是吃得痛快。他三口兩口扒完一碗粟米飯,又拿筷子夾了一大塊鹹鴨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
他一邊吃一邊拿餘光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趙之遠,見對方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裡送,眼睛望著碗沿發直,還以為他又在想那些不能科舉的陳年舊事。
他把嘴裡的飯嚥下去,隨口便扯開了話頭:“一會兒咱倆去看看你那六畝田地唄。”
看地?
提到地,趙之遠心裡便有些堵。昨日他何止是去看過,他還真刀真槍地試過了。
那地荒了不知多少年,土硬得像石板,鋤頭砸下去連個像樣的坑都刨不出來。他折騰了大半個下午,手心磨得通紅,也不過翻了巴掌大一塊。有什麼可看的?
“我那都是荒田,沒什麼好看的。”他放下筷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掩都掩不住的無奈。
李鎮山卻一樂,露出一口白牙。
他當兵前可是實打實在土裡刨過幾年食的,地裡的門道心裡門兒清。見趙之遠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便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粗聲粗氣地安慰道:“這你就不懂了吧?那田雖說荒著,可天不生無用之土,沒有哪塊地是白給的。弄不好裡頭還長了不少野菜,到時候摘些回去焯一焯,涼拌也好醃鹹菜也罷,能省下不少糧食呢。”
趙之遠聽到“野菜”兩個字,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是啊,昨日他在田裡東一鋤頭西一鋤頭地亂刨時,確實瞧見地裡長了不少綠油油的植物。當時他滿心只想著怎麼把那塊硬骨頭啃下來,根本沒往野菜上想。
自己本來就對野菜什麼的認得不全,不懂怎麼辨別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若是有李鎮山這種老手幫著瞧瞧,說不定還真能從地裡撿出幾頓菜來。
薛大嬸端著一碟新切的鹹鴨蛋從灶臺邊走過來,聽見兩個後生的話頭,也笑著插了一嘴。
她把碟子擱在桌上,拿圍裙擦了擦手,朝趙之遠那邊微微俯了俯身:“之遠啊,聽嬸子一句勸。鎮山說得在理,種地這事你往後可得多聽他的。要是田裡野菜多的話,趁入冬前趕早囤上些,醃了做醬菜,一冬的菜便有了著落。”
趙之遠抬起頭,正對上薛大嬸那張圓潤溫慈的臉。她眼角笑出來的紋路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慈祥與和善,那話語裡沒有半分客套,全是實打實替他和李鎮山往後日子盤算的心思。
趙之遠心頭一暖,方才那點堵在嗓子眼裡的無奈便也跟著鬆動了些。
“行,”他點了點頭,拿起筷子重新夾了一口菜,“聽李大哥的,吃完了就去看看。”
他瞥了李鎮山一眼,這壯漢也不知哪來這麼多精神頭,折騰到現在,眼瞧著下午還要去田裡轉悠。既然他這般勤快,上趕著找活幹,自己也不好再攔著。
大不了到了地頭,自己站一旁看就是了,反正他是再也不想碰那把鋤頭了。
等兩個人到了田邊,李鎮山望見趙之遠口中那“六畝地”的全貌,愣了一瞬,隨即便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姓趙的,”他雙手叉著腰,站在田壟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一片荒蕪的景象,笑得肩膀直抖,“你離開張家前就沒想著來這兒先瞅一眼?都說你們讀書人心眼多,多哪去了?”
這塊地在村子西南角,與村裡其他的田隔了老大一段距離,中間橫著好幾道連綿起伏的土坡。走路也好,挑水也好,都得爬上爬下繞來繞去,極不方便。
再加上離水源比較遠,澆地全靠人力一擔一擔地挑,沒點吃苦耐勞的本事根本種不下來。日子久了,原先的農戶便索性棄了不種,一來二去,就這麼荒了下來。
地裡的野草長了半人多高,密密麻麻地擠成一團,老遠望去倒像一片無人打理的野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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